第二次转变(第35/40页)

他很黑,中等个头。他根本不看我或者安娜。他光着两只脚,穿着背心和一条极短极破的短裤。他同安娜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着她,用的是一种混杂的当地方言,我听不太懂。安娜用同样的方言回答。他显得漫不经心,脚跟拖过混凝土地面,把我们领进客厅。一台收音机正高声唱着;它是客厅里最重要的家具之一。窗户紧闭,房间里光线昏暗,非常闷热。我想他是提过开空调,安娜则同样礼貌地回答说不用麻烦了。房间里塞满客厅按例应有的家具:一套软垫沙发椅(覆着闪亮的合成纤维),一张餐桌外加全套餐椅(没有磨光,看上去很粗糙,大概来自巷子里的某间家具作坊)。空间不够;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说话,向她展示他拥有的一切,只是眼睛并不看着她,而安娜自始至终都在称赞他。他请我们在软垫沙发椅上坐下。安娜说我们还是喜欢坐在外面,以回应他的客套。于是他关了收音机,带着我们回到宽阔的游廊上,那儿摆着日常的桌椅。

他喊了一声,一个矮小的白种女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长着一张圆脸,面无表情,已经不年轻了。他把她介绍给安娜,按我的理解,那是他太太。安娜对她很和气。那白种女人——她真是矮小,比她身后镶了镜子的雕花橱柜高不了多少——问我们要喝点什么。厨房里立刻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男主人坐在矮扶手椅上。他用脚把一张凳子钩到近前,把双脚搁在上面,双膝分开,他的破短裤几乎滑到了大腿根。院子、厨房和仆人房里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看,但他还是不看我和安娜。这时候我才发现,虽然他肤色很黑,眼睛却是浅色的。他慢慢摸着大腿内侧,好像在爱抚自己。安娜事先告诉过我他很无礼,不然我会觉得很难忍受。后来我才发现,除了妻子和雕花橱柜,游廊里还放着他的一样宝贝:就在他椅子旁边铺着油布的桌子上搁着一个绿色的大瓶子,瓶子里有一条活蛇。

蛇绿莹莹的。男主人戏弄它,它便暴怒起来,尽管被封在狭窄的瓶子里,却仍恶狠狠地张开大口,猛击瓶壁,瓶壁上已经沾满了它喷出的黏液。我对蛇的反应让那男人很高兴。他开始用葡萄牙语对我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这还是头一次。他说:“这是一条会喷毒液的眼镜蛇。它可以在十五英尺之外让你双目失明。它会瞄准闪亮的东西。比如你的手表、眼镜或是眼睛。要是你没有立刻用糖和水清洗,麻烦可就大了。”

回家的路上,我对安娜说:“真可怕。你事先告诉过我他会炫耀。那我倒不在乎。可那条蛇……我真想把那瓶子砸了。”

她说:“这就是我的亲人。时时刻刻都得想着有他这么个人。我不得不忍受。我希望你见见他。你也可以不去理他。”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不想和她吵。她对她的兄弟一直非常周到,即便是情况恶劣的时候。昔日的爱情和尊重再次涌上我心头。昔日的爱情:它依然存在,在这样的时候甚至更加浓厚,但如今它属于另一种生活,或者说属于我生命中已经过去的那一部分。我已经不睡在她外祖父的雕花大床上;但我们依旧和睦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常常一桌吃饭,也有许多话题可聊。她没有再责备我。有时候聊着聊着,她会突然停下来,说:“可我不应该这样对你说话。”但没过多久,我们又照旧聊起来。对于庄园里的人和事务,我依然信任她。

后来有消息说卡拉·科雷亚要出售庄园,我一点都不惊讶。安娜一直说卡拉早晚会这么做;尽管嘴里说是照顾老同学,但她让路易斯和格蕾萨住在庄园大宅里,只是为了在出售前维护好那宅子。买家是葡萄牙的一家大房产公司,卡拉卖了个最高价。庄园价格曾因北部和西部闹游击队而持续下跌,但新近又疯了一般上涨,因为里斯本的某位权贵放话说政府和游击队即将达成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