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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某种疑惑,某种质疑的语气依然存在。当我打开一道房门时,我会惊奇发现人们都在这么忙碌着;当我端来一杯茶时,我常常会犹疑不决,别人要的是牛奶还是糖呢。而现在,当星光经过了千百万年的穿行之后,终于落在我的手上时——我所能得到的只是稍稍打个冷战——仅此而已,我的想象力已经变得太苍白了。可是某种疑惑的心情依然存在。一个阴影从我的头脑中掠过,就像夜间在一所房子里,飞蛾扇动着翅翼在桌椅间飞过。例如,当我在那年夏天到林肯郡[5]去看望苏珊,而她穿过花园,像一艘半张开风帆的船一样慢慢腾腾,用一个怀孕女人的蹒跚姿态,迎着我走来时,我就想:‘事情一直在这样发展,可是为什么呢?’我们在花园里坐下;农场的马车一路掉着干草走了过来;四周是乡间常有的那种白嘴鸭和鸽子的鸣叫声;水果全都罩着网,遮盖着;园工正在翻土。蜜蜂在花丛里的紫色通道间嗡嗡地飞来飞去;有的蜜蜂则一头扎在向日葵那金光闪闪的花盘上。细小的树枝儿被风卷携着掠过草地。这一切是多么富有韵律,而又朦朦胧胧,犹如笼罩在一层雾里面;但是在我看来,却非常可恨,它就像一张网,把你的四肢紧紧地束缚在它的网眼里。她,这个曾经拒绝过珀西瓦尔的人,竟然让自己屈从于这个,屈从于这种被严严实实蒙在里面的生活状态。
“我一边坐在河岸上等火车,一边沉思我们是怎样放弃抵抗,怎样屈从于自然的愚蠢行为的。绿叶葱茏的树林展开在我的面前。由于某种气味或者某个声音对神经的轻轻触动,那个很久以前的幻象——正在扫地的园丁,正在写字的太太——又重新浮现出来。我又看见埃弗顿山毛榉树下的那几个身影。扫地的园丁;坐在桌子前写字的太太。不过,现在我把成年的贡献融进了童年的直觉之中——厌腻和听天由命;对我们命中注定无法回避的事情的领悟;死亡;对种种局限性的认识;生活是怎么比一个人曾经想象的那样更为冷酷无情的。那时,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已确切知道世上存在着仇敌了;反抗的需要一直激励着我。我曾经跳起身来大声叫喊:‘让我们去探索吧!’于是,对这种状态的恐惧便不复存在了。
“那么,现在究竟有些什么状态已不复存在了?麻木迟钝和听天由命。又有些什么有待去探索呢?那些树叶和林子什么也没有隐藏。如果有一只鸟儿飞起来,我决不会再去做诗了——我只会重复我从前看过的东西。因此,如果我有一根手杖,可以用它来指点人生曲线的坎坷曲折,那么这就是人生的最低点;在这儿,它徒劳无益地盘旋在潮水不会抵达的泥淖里——就在这儿,在这个我背靠一道树篱而坐的地方,我的帽檐低低地拉到眉梢,而那群绵羊一个个露出呆头木脑的蠢相,正迈着它们那僵硬、细长的四条腿漠然地一步步走了过来。然而,如果你在一块足够长的磨石上去磨一把钝刀,就会迸出一些东西——一道尖锐的火光;相反,如果拿到那些通常可见的、既缺乏理性又毫无目的的、混乱一团的东西上去磨,就只能迸出一种仇恨、轻蔑的怒火。我拿起我的头脑,我的生命,这沮丧疲惫、几乎奄奄一息的老朽货,朝着这些漂浮在油腻腻水面上的乱七八糟的鸡零狗碎、枯枝败叶、可恶的破船碎片、残骸朽骨,猛烈地砸了过去。我跳起身来。我喊道:‘奋斗,奋斗!’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意味着努力和抗争,意味着永无休止的战争,意味着不断的破坏和修复——此乃无论胜败如何,每一天都在进行的战斗,此乃全力以赴的跟踪追击。让零乱不齐的树木变得井然有序;让浓荫蔽日的树叶变得疏朗,漏下摇曳的光线。我用一个突如其来的词句便将它们全都网罗住了。我用词句使它们重新现出明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