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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读读这本靠在伍斯特沙司瓶子上的书。它里面有一些金属般的音调,一些完美无缺的表述,字数寥寥,却诗意盎然。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它。这位死去的诗人所说的话,你们已经全忘了。可是我却没法给你们翻译出来,好让它那摄人魂魄的力量吸引住你们,让你们明白你们是毫无目的的,那种节奏是粗俗而没有价值的;而这样就会消除堕落,否则如果你们对自己的毫无目的无知无觉,这种堕落就会浸透你们,使你们衰老,即使你们正当年轻。翻译这首诗歌,让它容易读懂,是我未来的使命。我,柏拉图和维吉尔的知心朋友,将去敲那扇漆着斑纹的橡木门。我反对这种流行一时的熟铁做的捅火棍。我绝不会容忍这种无聊的、流行的宽边低顶毡帽和洪堡式毡帽[5],也绝不会容忍那些带翎羽的、五彩斑斓的女人头饰。(苏珊,我所敬重的人,在夏天只戴一顶朴实无华的草帽。)还有那种死读书,那凝成大小不等的水珠、沿着窗格玻璃淌下来的水汽;那些公共汽车急促刹车和猛然开动的声音;那种在柜台前面犹豫不决的神态;以及那些乏味无聊、拖长声调讲的毫无人之意趣的连篇累牍废话;我要让你们获得秩序。

“我的根须深深地穿过地下的铅矿和银矿,穿过散发着各种气味的潮湿的、沼泽般的地域,延伸到一个当中由橡树的根须纠结成一团的树根疙瘩里面。尽管封闭未露而且幽暗难辨,尽管泥土堵塞了我的两耳,我却听到了关于战争的传闻,也听到了夜莺的鸣唱;我感觉到一批批人流,成群结队地满世界奔走寻求文明,就像一群群候鸟定期迁徙追寻夏天;我还看见成群的女人提着红色水罐走向尼罗河河畔。我在一个花园里醒来,因为我的脖子后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是一个热吻,珍妮的热吻;我铭记着这个吻,就像一个人牢记着一次半夜大火灾中那些慌乱的呼喊、摇摇欲坠的梁柱和红一束黑一束的光影。我一直在睡睡醒醒。我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我看到了那个微光闪烁的茶壶;那些盛满淡黄色三明治的玻璃格盘;那些高踞在柜台前的高脚凳子上的、身穿宽大外衣的男人;在他们身后,我还看到了永恒。那是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用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我哆嗦的皮肉上烫下的烙印。我看到这家饮食店耸立着,它背后紧靠着的是羽毛蓬松但却被包扎起来的、仍然在振动但却已经合拢的往事之鸟的翅膀。因此,我噘起嘴唇,我显得病弱苍白;我心怀憎恨,满腹牢骚,露出一副令人厌恶和讨厌的脸色,转过身去望着正在紫杉树下逍遥闲逛的伯纳德和奈维尔;他们继承了祖上传下来的安乐椅;他们拉严房间的窗帘,让灯光正好照亮他们的书本。

“苏珊,我非常敬重;因为她坐在那儿做着针线活。她坐在一间屋子里,借着寂静的灯光缝缝补补,庄稼在窗户的近旁发出簌簌的声响,赐给我安全的感觉。因为我是她们所有人当中最弱最小的一个。我是一个眼睛总是盯着自己的脚板、盯着河水在砾石滩上冲成的小河沟瞧的孩子。我说,这是一只蜗牛;那是一片树叶。我喜欢蜗牛;我喜欢树叶。我老是最小的,最天真无知的,最容易轻信别人的一个人。你们每个人都有依靠。我却是孤立无助的。当那个头发盘成辫子的女招待扭着腰肢走过来时,她立刻就把你们要的杏脯和果冻递了上来,就像一个姐姐似的。你们则是她的兄弟。可是当我掸掸马甲上的面包屑,站起来时,却把一笔太大的小费,一个先令,悄悄地塞到盘子底下,好让她在我离开之前不至于发现它;这样,当我走出弹簧门以后,她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把它捡起来时所流露的那种轻蔑,才不至于将我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