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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慵懒乏味的感觉侵入我们中间。别的人在一旁匆匆走过。我们已经失去我们的身体在桌子下面挨在一起的感觉。我同样也喜欢那些金发碧眼的男人。门打开了。门一直在不停地开了又开。现在我想,当下次门再打开时,我的整个生活就一定会发生变化。谁来啦?哦,只不过是一个送酒杯来的侍者。那儿来了一个老头——跟他在一起我只能算是小孩子。那儿又来了一位贵妇人——在她面前我得装装样子。那儿有一些年龄与我相仿的姑娘,对她们,我感到一种因为体面的敌视而产生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她们是一些跟我身份地位相同的人。我天生就属于这个世界。这是我打的一次赌,这是我所冒的风险。门打开了。哦,来吧,我对这一个说,从头到脚洋溢着喜气。‘来吧。’于是他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要在他们后面走得慢一点,”罗达说,“就好像我看见了一个熟人。但实际上我不认识任何人。我要拉开窗帘,望一望月亮。若干次的忘却将会平息我的焦躁不安。门打开了;老虎扑了过来。门打开了;恐惧冲了进来;恐惧连着恐惧,对我紧追不舍。让我偷偷地去察看一下我独自藏起来的珍宝吧。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一些池塘,水里映出大理石圆柱的影子。燕子用翅膀点着幽暗的池水。可是在这儿,门打开了,人们走了进来;他们朝着我走了过来。他们故意做出淡淡的微笑以掩饰他们的残酷、他们的冷漠无情,他们抓住了我。燕子用翅膀点着池水;月亮孤单地越过蔚蓝的海洋。我必须握住他的手;我必须做出回应。可是我该做出怎样的回应呢?我被推挤着站在这里,为自己这具笨拙的、不匀称的身体而羞惭发热;我得承受他那箭矢似的冷漠和蔑视;我,一个憧憬着世界另一边的大理石圆柱和燕子在那儿用翅膀掠水的池塘的人。
“在那些烟囱帽上面,夜幕已经缓缓地扩延开了一些。我越过他的肩膀向窗外望去,看见一只泰然自若的猫,它没有淹没在灯光里,也没有束缚在绸缎里,它可以想逗留就逗留一会儿,想伸伸懒腰就伸伸懒腰,想走动走动就走动走动。我厌恶个人生活的所有细枝末节。但是我被钉在这里,被迫去听。在我身上压着一种巨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卸掉那数世纪的重压,我就没法移动一步。无数枝利箭将我射穿。蔑视和奚落将我刺穿。我,一个敢于挺胸面对暴风雨、甘愿被冰雹窒息而死的人,却被钉死在这个地方;无处藏身。猛虎扑了过来。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像鞭子似的落在我身上。它们灵活地、不间断地轻轻抽打着我的全身。我只得支吾搪塞,用谎言来挡开它们。有什么护身符能使我避开这种灾难呢?我又怎么好意思在这种热辣辣的劲头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呢?我想起了那些箱子上的姓名;想起那些裙子从张开的两膝间垂下的母亲;想起那些与起伏不平的山坡相毗连的林中空地。把我藏起来吧,我哭喊着,救救我吧,因为我是你们当中最小的、最柔弱无告的人。珍妮能够像一只海鸥乘风破浪,机灵地东瞧瞧西望望,说说这说说那,什么都实实在在的。而我却总是说谎;总是支吾搪塞。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就摇晃我的洗脸盆;我是那支舰队的女主人。但是在这儿,在窗前,我拧着我的女主人花缎窗帘上的穗穗时,我是支离破碎的;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么珍妮跳舞的时候,她究竟有什么成竹在胸?苏珊在灯下安静地俯身用白棉线穿进针眼时,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自信?她们会说,是的;她们会说,不;她们甚至会举起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而我却总是疑虑重重;总是浑身发颤;总是看见那疯狂的荆棘树在荒野中摇曳它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