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在台定居(第6/6页)

 

 

余之自幼为学,最好唐宋古文,上自韩欧,下迄姚曾,寝馈梦寐,尽在是。其次则治乾嘉考据训诂,借是以辅攻读古书之用。所谓辞章考据训诂,余之能尽力者止是矣。至于义理之深潜,经济之宏艰,自惭愚陋,亦知重视,而未敢妄以自任也。不意遭时风之变,世难之殷,而余之用心乃渐趋于史籍上。治史或考其年,或考其地。最先考《楚辞》地名,尚在余为《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以前。及《诸子系年》成书,又续作考地功夫,初成《周初地理考》一篇,时在一九三○年,距今已五十二年。此下续有撰述。其最后一部书,则为《<史记>地名考》,完成于一九四○年。以下对此功夫遂未继续用力。一九八一年,余八十七岁,遂将《<史记>地名考》以前各文汇编为《古史地理论丛》一书付印。有关各文,尚续有材料增加,写列书眉。而余双目已盲,不克亲自校订,乃嘱及门何泽恒代为校阅。今年春,许倬云自美返台,面告余,彼曾集大陆此数十年来新出土诸铭文详为考订,乃知余论周初地理可相证明。余闻之大喜。窃意此文乃余五十年前创见。五十年来,未有人加以驳议,亦未有人加以阐发,几如废纸,置于不论不问之列。今乃得许君为之成其定论,此亦余晚年及身亲闻一大喜事也。余之其他撰著,倘他年续有得臻定案者,则岂余一人之幸而已哉。余念之,余常念之。

 

余于印《古史地理论丛》后,又续有成稿,一为《理学三书随札》。一《朱子四书集义精要随札》,一《周子通书随札》,一《近思录随札》。又成《中国学术之传统与现代》一书,继《中国学术通义》后,对于中国古人为学之宗旨趋向,分野门径,别从一新角度重为阐述。要之,从文化大体系言,余则以和合与分别来作中西之比较。从学术思想方面言,余则以通与专两字来作衡论。四年前去香港新亚之一番讲演,可谓乃余此数年来运思持论之大纲领所在。盲目涂写,则依然是此一群乌鸦而已。学不再进,亦可叹也。此书当即此为止,此下当惟整理旧稿,为之写定。恐难再有撰述。

 

全稿止此乃为一九八二年之双十节,余年八十八,是为余只身居香港以来之第三十四年,亦为余定居台北之第十六年,回首前尘岂胜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