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新亚书院(续三)(第4/6页)
美国人过的是忙碌人生,因此颇知重视时间。有人来余寓,必先通电话,言明需谈话多少时间,短则一刻钟,长则半小时,到时即离去。所谈皆属事务,少涉人情。美国人事多情少。尝读报端一论文,谓各人晨出晚归,各拥有私家车,绝少坐公共汽车,毗邻之家,无一面一语之机缘。故美国人对其居住之四围,乃一环境,无情可言。非如中国人,可视为亦即其生活之园地也。余亦为忙于撰述,不读其全国性报纸,仅读其地方报,篇幅亦八张三十二面。但多地方琐事,少全国性新闻,世界性新闻更少刊登。后得一经验,每一披阅,注意分类之后幅,或值有余地,即羼入一条不相干者,却正是有重要性之世界新闻。可证美国人对其外围世界情势亦未有多大兴趣。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亦庶近似。
三
学期中,哈佛来邀去作学术演讲。晤雷少华,亲谢其对新亚研究所之协助。雷少华谓,哈佛得新亚一余英时,价值胜哈佛赠款之上多矣,何言谢。英时自去哈佛两年,转请入研究所读学位,获杨联升指导,成绩称优,时尚在校。联升浙籍,肄业保定某中学,其师缪钺彦威爱其才,嫁以一妹。余在遵义浙江大学识彦威。及在江南大学,彦威在蜀,以书招之。彦威为侍老母,惮远行,未受聘。顷闻其至今仍留蜀。联升则毕业清华,留学哈佛,留校任教授职。自哈佛协款新亚,联升屡来港,时有接洽。对余及新亚研究所助益良多。
余去哈佛,在其东方学研究所作讲演,讲题为《人与学》,由联升任翻译。余时正撰写《论语新解》一书,故讲演皆从《论语》中发挥。并述及中西为学之不同。举宋代欧阳修为例,人人皆知欧阳修乃一文学家,但欧阳修治《易经》,疑《十传》非孔子作,此问题由欧阳修一人首先提出。特撰《易童子问》一书,详论其事。又有与人书,谓从孔子以来,隔一千年,始由其提出此问题。人尽不信,亦无妨。再隔一千年,焉知不有第二个欧阳修出,赞同我说,到时已有两人同主此说。再隔一千年,焉知不有第三个欧阳修出,赞成此说,到时则有三人同主此说。三人为众,我道不孤,此下则信从此说者必更多。但不知只隔几百年,明代即有归有光赞成此说。到今天,余亦赞成此说。而且赞成此说者还多。欧阳修新说距成定论之期已不远。是为欧阳修在经学上一绝大贡献。欧阳修又撰《新唐书》各志,及《新五代史》,其在史学上之贡献,亦属尽人皆知。读其全集,有许多思想言论可以自成一家,则欧阳修亦得称北宋一子。中国学问经史子集四部,欧阳修已一人兼之。其实中国大学者尽如此。中国学问主通不主专,故中国学术界贵通人,不贵专家。苟其专在一门上,则其地位即若次一等。后有人告余,此讲演之录音带尚保留在哈佛,彼曾亲去收听过。后余收集历年为文,有关此一论点者,汇集为《中国学术通义》一书。而在哈佛所讲,则未有存稿,并未收集在内。
哈佛燕京社购中国书特多,裘开明在北平燕京大学主其事,余与素识。及余去哈佛,彼正任其图书馆长。亦得相叙。英时父协中及卫挺生皆新亚旧同事,有洪煨莲,燕大同事皆住剑桥。其他旧识获睹尚伙。有韩国研究生车柱环,余去哈佛前,特携其在哈佛攻读博士学位之论文中文稿,远赴耶鲁访晤求正。后余两度赴韩,皆与相晤。尤为余在韩国相识中所稀遇。
协中家距哈佛不远,余夫妇曾屡去其家饮膳。一日,台湾留学生在剑桥者十余人,群集协中家会余。余知当时台湾留学生在美,大体均抱反政府态度。彼辈一登飞机,即感要踏上自由国土,即为一自由人。而彼辈之所谓自由,即为反政府。见我后,亦一无忌讳,畅所欲言。余告以久居香港,偶履国土,不谙国情,不能代政府对诸君有所解答,惟亦与诸君同爱国家,同爱民族,与诸君意见稍有不同。彼辈谓余立场不同,则意见自不同。盖余之持论,仅在政府国家民族之三层次上,彼辈则尚有一世界观,更超国家民族之上。彼辈认余站在政府立场,实则彼辈乃站在外国立场,以美国来衡量中国,则一切意见自难相洽。其实来美留学者并非全学政治,远在国外,对国内政情亦难有真切之了解。倘此后彼辈留美服务,又在美成家,并入美国籍,而对祖国仍不忘情,仍多意见。吾政府则对转入外国籍者,仍许其保留中国籍,而更加重视礼遇,或更在一般不兼外国籍之国民之上。今日常有人言,一家中父子有代沟。余则谓,在一国中亦有国沟。此亦吾国家当前一大问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