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昆明五华书院及无锡江南大学(第2/6页)

 

及返昆明,果成议。栗成之每逢星六之晚必登台,余等三人亦必往。余前在昆明,亦曾看过滇戏一两次,惟未见栗成之。但在茶肆品茗,则必有栗之唱片,常加听赏,及是,始亲睹其登台。犹忆栗之登台第一场,乃为审头刺汤。此后每星六,栗出场必择唱辞少,工架多之戏。然栗之一步一坐一颦一叹,实莫不具有甚深工夫,妙得神情,有绝非言语笔墨之所能形容者。每逢其一次登台,余必得一次领悟。实为余再次赴滇一莫大之收获。亦为余生平一番莫大之欣悦也。

 

后余在香港遇滇人缪云台,闲谈及栗成之。云台大喜曰,栗成之乃我老师,我从之学唱有年,今君亦知爱成之,请为君一唱,亦有成之风味否。乃屡唱不辍。后在纽约,又与重见于其寓所,情亲如老友。亦为栗成之乃缔此一段因缘。亦交游中一奇遇也。

 

 

余之在五华讲学,又兼任云南大学课务。其时云大校风,乃与余初至昆明时大不同。风潮时有掀起,盖受西南联大之影响。自余离联大后,闻一多公开在报纸骂余为冥顽不灵。时陈寅恪尚在昆明,亲见其文。后寅恪来成都,详告余。又谓,君倘在滇,当可以诽谤罪讼之法庭。余谓,此乃一时思想问题。凡联大左倾诸教授,几无不视余为公敌。一多直率,遂以形之笔墨而已。此等事又岂法堂所能判。因相与欷嘘。后一多竟遇刺身亡。余再往昆明,亲赴其身亡处凭吊。随往者绘声绘形,将当日情况描述详尽。余因念在北平清华时,一多屡以《诗经》《楚辞》中问题来相讨论。及在南岳,曾同寝室,又亲见其勤学不倦之生活。及在昆明,又屡闻其一家攻苦食淡之情,余虽与一多学问途径不同,然念彼亦不失为一书生。果使生清代乾嘉盛时,训诂考据,惟日孜孜,亦当成一以著述自见之学人。今遭乱世,心怀不平,遂激而出此,罹此凶灾,亦可悯怜,斯诚当前一大悲剧也。

 

联大既散归北方,而云大踵起。每去上课,校门外大墙上遍贴大字报,余必驻足巡视,议论恣纵,意见横决,殊堪嗟叹。一日,为西北边境一军事冲突,大字报根据塔斯社驳斥中央通讯社报导,辞气严厉,令人不堪卒读。余因招云大年轻教授常往来者数人,至翠湖寓所,告以屡读大学校门外大字报,每怪何以无人闻问。诸君言,亦有党方注意。但既倡民主自由,则言论庞杂,难加干涉。余以国共对抗,固可谓其左右立场有不同,然民族国家之大防线,则终不能破。若非有其他证据,岂得以塔斯社讯反驳中央通讯社。身为一个中国人,岂得遇中苏冲突必偏袒苏方,诸君多识此间党方负责人,当以此意告之,盼能专就此一端即去撕碎墙上大字报,并查究主事者何人,执笔者何人,加以惩处,俾可稍戢颓风。乃亦竟未闻党方有何作为。

 

学校又常停课。只由学生发一通知,校方不加闻问。某一日,罢课既久,学生数人来翠湖寓所请去上课。余告诸生,余之来校授课,乃受学校之聘。今罢课复课,皆由诸君主动,诸君在学校中究是何等地位。余前日非遵诸君罢课令不到学校上课,乃因去至讲堂空无听者,不能对壁授课,因此不往。今日余亦不愿遵诸君复课令即去上课。诸君既不像一学生,余亦竟不能做像一教师。甚愧甚愧。来者乃亲自谴责认罪,卑辞坚恳,又续有来者,户为之满,余亦终随之去。报章上亦不对此等事登载一字。昆明地处偏远,学风如此。则余幸不去京沪平津,否则真不知何以为教也。

 

 

余在五华所授,以中国思想史为主。在省立图书馆所阅书,以宋元明三朝诸禅师撰述,及金元两代之新道教为主。尤以后者翻览最详,惜仅偶撰小文,未能萃精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