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成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第3/7页)
齐鲁大学在成都南郊华西坝,借用华西大学校舍。国学研究所则在北郊赖家园,距城廿里许。有研究生十许人。有一藏书家,避空袭,移书赖家园,借研究所用。园中有一亭,池水环之,一桥外通。池中遍植荷,池外遍树柳。余尤爱之。风日晴和,必一人坐亭中读书。余又兼齐鲁大学课,由赖家园赴城,坐鸡公车,平生所未见也。每周必南北穿成都全城,在学校宿一宵,如是以为常。
五
居不半岁,嘉定武汉大学邀余去讲学,函电频促。余得家讯,老母病亡,心中日夜伤悼,遂决应之。嘉定适遭大轰炸,全城几毁其半,校长王星拱抚五移家城外。余一人住其城中寓邸。隔邻为文学院长朱光潜孟实寓。时孟实一人独处,余中晚两餐,皆去其寓与孟实同餐。畅谈甚相得。
马一浮复性书院设在岷江对岸山上。一日,渡江来访,邀余去书院讲演。熊十力住西湖,与一浮同居有年。及来北平,与余同居。余之知一浮,亦已有年矣。及一浮来此创办书院,十力亦同来。不知何故,龃龉离去。一浮自处甚高,与武汉大学诸教授绝少来往。武汉大学学生邀其讲演,亦见拒。又不允武大学生去书院听讲。及是,闻一浮来邀余,皆大诧怪。余告一浮,闻复性书院讲学,禁不谈政治。倘余去,拟择政治为题,不知能蒙见许否。一浮问,先生讲政治大义云何,愿先闻一二。余告以国人竞诟中国传统政治,自秦以来二千年,皆帝皇专制。余窃欲辨其诬。一浮大喜曰,自梁任公以来,未闻此论。敬愿破例,参末座,恭聆鸿议。遂约定。
及讲演之日,一浮尽邀书院听讲者,全部出席。武汉大学有数学生请旁听,亦不拒。一浮先发言,今日乃书院讲学以来开未有之先例,钱先生所谈乃关历史上政治问题,诸生闻所未闻,惟当静默恭听,不许于讲完后发问。盖向例,讲毕必有一番讨论也。余讲演既毕,一浮遂留午餐。
一浮早鳏居,不续娶。闻有一姨妹,治膳绝精,常随侍左右。一浮美风姿,长髯垂腹,健谈不倦。余语一浮,君治经学,用心在通志堂经解,不理会清经解。然耶否耶。一浮许余为知言。席间纵谈,无所不及。余盛赞嘉定江山之胜。一浮告余,君偶来小住,乃觉如此。久住必思乡。即以江水论,晨起盥洗,终觉刺面。江浙水性柔和,故苏杭女性面皮皆细腻,为他处所不及。风吹亦刚柔不同。风水既差,其他皆殊。在此终是羁旅,不堪作久居计。
一浮衣冠整肃,望之俨然。而言谈间,则名士风流,有六朝人气息。十力则起居无尺度,言谈无绳检。一饮一膳,亦惟己所嗜以独进为快。同席感不适亦不顾。然言谈议论,则必以圣贤为归。就其成就论,一浮擅书法,能诗,十力绝不近此。十力晚年论儒,论六经,纵恣其意之所至。一浮视之,转为拘谨矣。但两人居西湖,相得甚深。殆以当年,两人内心同感寂寞,故若所语无不合。及在复性书院,相从讲学者逾百人,于是各抒己见,乃若所同不胜其所异,睽违终不能免。因念古人书院讲学,惟东林最为特殊,群龙无首,济济一堂。有其异,而益显其所同。惜乎一浮十力未能达此境界也。
余与一浮纵谈过晡,乃送余至江边而别。自此不复再面。及今追忆当年一餐之叙,殆犹在目前也。
六
武汉大学历史系主任吴其昌,乃北平旧识。有两学生,一南通钱某,一桐城严耕望。其时上课皆在上午十时以前。余课在六时至八时。天未亮,即起身,盥洗进早餐,在路灯下步行至讲堂。晨光初露,听者已满座。十时后,备避警报,暂无课。晚无电,两生常来伴余,问学甚勤。钱生学业为全班第一人,其昌预定其为下学年之助教。严生居第二名,预请毕业后来成都进齐鲁国学研究所,余亦许之。又后一年,钱生亦来成都。钱生博览多通,并能论断。严生专精一两途,遇所疑必商之钱生,得其一言而定。然钱生终不自知其性向所好,屡变其学,无所止。后余在无锡江南大学,钱生又来问学,仍无定向。及余来台,再见严生,已学有专精。而钱生留大陆三十年来音讯未得,亦每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