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北京大学(第9/17页)

 

又《章实斋遗书》之家传本,亦为余在北平所发现。一日课毕,北大图书馆长毛子水特来历史系休息室询余,坊间送来《章氏遗书》钞本一部,此书钞本在北平颇有流行,不知有价值否。余嘱其送余家一审核。是夜,余先查章实斋与孙渊如《观察论学十规》一文,此文在流行刻本中皆有目无文。刘承干嘉业堂刻《章氏遗书》,曾向国内遍访此文,亦未得。而余在此钞本中,即赫然睹此文。乃知此本必有来历。嗣经收得其他证明。乃知此本确系章氏家传。若余诓言告子水,此书即退回原书肆,余可收归私藏。然余念公藏可供众阅,不宜秘为私有。乃连日夜嘱助教贺次君录出其未见于流行刻本者,凡二十篇左右。又有一篇,流行刻本脱落一大段数百字,亦加补录。即以原本回子水,嘱其可为北大购取珍藏。时余之《近三百年学术史》一书,方送商务印书馆在北平排版,由余亲自校阅,实斋一章已校迄,续又取回补入前所未见之重要有关部分若干则。孙渊如《观察论学十规》一文,则全篇增附于后。及余离北平南行,又携所录之全部佚文藏大衣箱底,上加一木板,以避检查,辗转自香港经长沙南岳至昆明,以至成都。时蒙文通为四川省立图书馆长,遂将此佚文印两百册流传。及余来香港,大陆又重印此书,而将余所为一小序抹去,则读者将不识此书之所由来。后余游巴黎,法国汉学家戴密微,曾特来询问此书,余详告之。后大陆又将此各篇散入章氏《文史通义》中。然余念当时特据家传本目录匆匆钞出其未见之篇,是否尚有遗漏,则不克再通体查阅矣。而此章氏家传本,颇闻子水实未为北大图书馆购取,特以转归胡适之家藏。及适之南来,此书未及携行,则不知又在何处。是亦大堪回念也。

 

又忆一九二一年以前,余在小学任教,即深喜章氏之《文史通义》。一夕,忽梦登一小楼,由北面楼梯上,楼外三面环廊,楼中四壁皆书,又有一玻璃面之长方桌,桌面下一柜,亦皆藏书。余观之,乃悉是章实斋书,又多世所未见者。此梦醒来,初不为意。乃二十年后,不意此梦竟有印验,是亦余一人生平回忆中值得玩味之一事也。又余获睹章氏遗书后,又得戴东原未刊稿钞本一种,名《孟子私淑录》,为从来学者所未知,亦以廉价收得。与《章氏遗书》稿同携南下。今此稿已收入余之《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第八册。

 

其他尚有一家传本,为余在北平所发现者,则为北通州雷学淇所著之《竹书纪年义证》,凡四十卷。雷氏于纪年有两书,一为《考订竹书纪年》共十四卷,有刻本。余又知其尚有《义证》一书,在北平坊肆遍觅未得,后乃在北平图书馆珍藏书中得其家传之稿。其先乃由其家人献之,北大校长蔡孑民,请由北大付印,其眉端有陈汉章校。于上古之部较详,春秋后较简,不知何由此稿乃转入北平图书馆。余既择其有关者,一一补入余之《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中。又晒蓝本一部,而交还其原稿。一九三七年,始将此稿之晒蓝本交书肆排印,是年双十节后,余匆匆离平,而此书尚未印成,书首遂缺一序。及国民政府来台,有人携有此书在台重印,亦未有序。惟此书之流传,则实由余始其事也。

 

十一

 

余自一九三○年秋去北平,至三七年冬离平南下,先后住北平凡八年。先三年生活稍定,后五年乃一意购藏旧籍,琉璃厂隆福寺为余常至地,各书肆老板几无不相识。遇所欲书,两处各择一旧书肆,通一电话,彼肆中无有,即向同街其他书肆代询,何家有此书,即派车送来。北大清华燕京三校图书馆,余转少去。每星期日各书肆派人送书来者,逾十数家,所送皆每部开首一两册。余书斋中特放一大长桌,书估放书桌上即去。下星期日来,余所欲,即下次携全书来,其他每星期相易。凡宋元版高价书,余绝不要。然亦得许多珍本孤籍。书估初不知,余率以廉价得之。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之嘉庆刻本,即其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