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北京大学(第15/17页)

 

一日,与赖君由山北下游西林寺。在岭上,忘其为暑天。未及半山,已热不可忍。下抵山脚,尚须行田塍数华里,乃抵寺。炎阳照射水稻,热气熏蒸,更不能受。达寺门,衣衫尽湿。寺中休憩半日。及离寺,再行田塍间,夕阳余威更酷。返抵山脚,疲不能行。然不能不登山,较之来时下山更艰困。未达山腰,夜色已深。赖君谓,当在此露宿。余谓,或遇虎遇盗,更奈何。不得已,仍尽力爬行。林间灯光微露,寻至,乃一警察派出所。喜出望外,得饮水解渴。返寓,已逾午夜。是为余游山最感寻常而最遭艰困之一次。

 

锡予已来牯岭。一日,偕其同游岭上之僧寺,似是开先寺。寺门外一大旷场,佛殿亦宽敞,游客率一过,鲜停留。余与锡予坐殿西侧一长桌饮茶,方丈偃卧佛殿正中大像前右侧长沙发上,手摇一大扇,适近余座之背后。余高呼和尚和尚三声,方丈慢起前来,谓,茶点已具,客高呼和尚何事。余问,和尚何事不上香礼拜,不诵经念佛,不回房学禅打坐,亦不招接游客,乃在佛前挥扇高卧。方丈急赔礼,谓,两客有闲小坐,请移后厅为佳。乃肃锡予及余进入大殿之后轩。轩不广,可容大圆桌设宴席。而向北长窗垂地,窗外竹荫蔽天,竹外丛树,即山野,亦即僧园。方丈呼侍者更茶点,茶味既佳,点心四碟,一一精美。方丈又推窗陪余两人闲步竹树中,为余游庐山来从未到过之另一佳处。佳在其即借庐山之胜以为胜,非赖建筑,非赖陈设,只是一寻常后轩屋,而起坐俯仰,其中真若不在人间,已在天上。以前若非有一高僧具绝大聪明,绝大智慧,乌得有此佳构。今此俗僧,坐享其成,则亦无足与语此耳。锡予不能远步,终日在家侍母。余与同游庐山,亦仅此一次。

 

余又爱一人漫步往返牯岭至五老峰路上。一日归途,忽遭豪雨,备极狼狈。在屡游中,获此稀有之遇,亦甚感兴奋。

 

又一日,偕赖君同下山南访白鹿洞。沿溪游山南诸名寺。每坐寺外石桥上,俯听溪流,深觉乐趣无穷。下午四时许,坐一寺客室中避雨,游客二十许人。一军人屡作大声高语。雨止,客散。一人语,此军人恐不得善终。余问,君善相否。客对,亦偶知之,但非善相。余因问,君必别有所擅。客答,善手相。是夜,同宿寺中。晚餐后,余语客,愿君先作约略陈述,再请遍相诸人。客云,中国本有此术,我乃习自印度。先出其手,逐一纹路作解说。然后相余及赖君手,又相寺中方丈及一侍者,又遍及他人。其相余与赖君手,显有不同。相方丈及侍者手,更见分别。一一堪与其先言相佐证。余后在成都遇两善相者,在香港又遇一善手相者,皆有奇验。因念凡属流行人间者,亦各有其所以然。尤如中医中药,岂得以己所不知,轻以不科学三字斥之。又如国人读《论语》,两千余年,人人读之,然岂人人尽得《论语》书中之妙理。高下深浅,自在读者。一语斥尽,亦仅见斥者之无理耳。

 

余已遍游庐山诸处。因闻朱子曾驻五乳峰,遂一人往,独住五六宵。时中大教授胡先骕,在山中辟一生物研究所,余亦往游。余与先骕素不相识,然闻其名久矣。此去亦未晤面。又念欧阳永叔庐山高诗,乃昔人登山处,余恨未往。

 

余之此游,心慕陶渊明周濂溪,惜皆未至其处。其时朱子书则尚未精读。故纵游白鹿五乳,亦惟游其处,乃虚慕其名,于吾心未留深切之影响,至今为恨。

 

是夏,余重由长江轮转回无锡乡间小住,返北平。曾建议学校,每学年教授休假,率出国深造。以吾国疆土如此之广大,社会情况如此之深厚,山川古迹名胜如此之星罗而棋布,苟使诸教授能分别前往考察研究,必对国家民族前途有新贡献。此事无下文。而七七事变骤起。余由越南赴滇,又屡言越南受吾国文化熏陶,积数千年之久。今联合大学同仁任课均减少,可派一部分赴越南作联络访问,将来于中越两邦,或望有新发展。但此议亦鲜应者。太平洋战事起,亦不复有此希望矣。言念及此,怅悼何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