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私立鸿模学校与无锡县立第四高等小学(第5/7页)
六
时余七房桥家遭回禄之灾,屋舍全焚,乃又迁家至荡口镇。而先慈病胃,积月不能食。余与丁仲祜通信,求其开方疗治,病卒愈。余乃辞县四职回鸿模任教,以便朝夕侍养。时为一九一八年之夏季。此下一年,乃余读书静坐最专最勤之一年。
余时锐意学静坐,每日下午四时课后必在寝室习之。时鸿模亦有一军乐队,课后必在操场教练。余在寝室中可闻其声。其时国歌为《中华独立宇宙间》,歌中后半有一字,军乐教官教至此字,声快慢错四分之一拍。余因昔在府中学堂习昆曲,知此甚稔。其时余习静坐工夫渐深,入坐即能无念。然无念非无闻。恰如学生上午后第一堂课,遇瞌睡,讲台上教师语,初非无闻,但无知。余在坐中,军乐队在操场练国歌,声声入耳,但过而不留。不动吾念,不扰吾静。只至其节拍有错处,余念即动。但俟奏此声过,余心即平复,余念亦静。即是坐中听此一歌,只听得此一字,尽欲勿听亦不得。余因此悟及人生最大学问在求能虚此心,心虚始能静。若心中自恃有一长处即不虚,则此一长处正是一短处。余方苦学读书,日求长进。若果时觉有长处,岂不将日增有短处。乃深自警惕,悬为己戒。求读书日多,此心日虚,勿以自傲。
某日傍晚,家中派人来学校唤余回家。余适在室中坐,闻声大惊。因知静坐必择时地,以免外扰。昔人多在寺院中,特辟静室,而余之生活上无此方便,静坐稍有功,反感不适。以后非时地相宜,乃不敢多坐。又余其时方效伍廷芳练习冷水浴,虽严冬不辍。至是,亦悟其非宜,遂停止。
时华绎之以校主兼为校长。学校中新建一楼,绎之家富藏书,皆移楼上。楼门不轻启,绎之独交余一钥匙,许余一人上楼读书。惟上楼即须反锁其门,勿使他人闯入。余遂得多读未见书。藏书中有南宋叶适水心之《习学记言》,乃江阴南菁书院所刻,外面流传绝少,余即在鸿模藏书楼上读之。后到北平数年后,乃始有新刻本。余对程朱所定《四书》顺序《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孔曾思孟之排列,早年即抱怀疑,即受水心《习学记言》之影响。又余遍阅颜李书,亦在是年。
此一年,乃为余任教小学以来最勤学之一年。室中莳文竹一盆,日常亲自浇灌,深爱之,特为作一诗。怀天在梅村见此诗,意余心存抑郁,乃以盆中文竹自比。遂钞此诗,详述余近况,告其师吴公之,盖欲其师为余作推荐也。
又一年,余又转至后宅镇之泰伯乡第一小学为校长,怀天带领学生作长途旅行,从梅村来后宅,又转至荡口。先兄领其赴余家谒拜先慈。返梅村后来书,言我兄弟怡怡,常愿相随作一弱弟。近又亲到余家,真如回己家也。怀天是冬返松江,忽得其在上海时旧同学邀其赴南洋。怀天亦久蛰思动,遂决于暑假后辞县四职前往。忽以背生疽返家。初谓不严重,只自我催眠即可疗治,缓于求医,竟不治而卒。时余在后宅,遂至梅村,检其遗书。怀天有日记,余摘取其间要语,并余两人之《辟宥言》《广宥言》共四篇,及《二人集》,合并为一书,名《朱怀天先生纪念集》。除学校师生外,并分赠当时国内各图书馆。日记则由余保存。对日抗战时,余家藏书尽失去,怀天日记亦在内。不知其纪念集他日尚可检得否。
一九三○年余去北平燕京大学任教,时吴公之在清华。然余闻其日常生活颇为消极颓唐,不复似往日怀天之所语,竟亦未与谋面。怀天之弟,余抗战时在重庆曾与晤面,然亦未获深交。
回念余自一九一二年出任乡村教师,得交秦仲立,乃如余之严兄。又得友朱怀天,乃如余之弱弟。惟交此两人,获益甚深甚大。至今追思,百感交集,不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