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果育学校(第2/4页)
三
自余升入高级班,国文老师转为由无锡县城聘来之顾师子重。顾师学通新旧,尤得学生推敬。师又精历史舆地之学,在讲堂上喜讲三国两晋,于桓温王猛常娓娓道之,使听者想见其为人。师之舆地学兼通中外,时发精辟之论。时上海有童世亨以地理学大师名,同学谓顾师之地理学尤过之。余中年后,治学喜史地,盖由顾师导其源。
果育学校乃假华氏一祠堂屋,有一大厅,四壁楹柱,皆遍悬联语。右边侧房为乐在斋,诸师长退课皆聚于此。乐在斋北左侧开一门,通大厅之后轩,广长舒适。朝北长窗落地,窗外杂莳花木,有假山,有小池,俨然一小园,幽茜怡人。轩左向南为大厅之左侧房,顾师卧室在焉。校中诸师皆住镇上,独顾师由县城中来,乃宿校中。每日下午四时课毕,诸师皆散,顾师一人在后轩,一长方桌,酒一瓶,花生熏鱼等数小碟,手书一卷,随酌随阅。诸同学喜自乐在斋进后轩,围师座,有所请益。师不拒。
某日,乃寒假后顾师新到校,桌上一书,大字木刻。诸同学疑是何古籍,就而视之,乃施耐庵之《水浒传》。诸同学问,此系一闲书,何来此大字木刻之像样书品。师言,《水浒传》乃中国一文学巨构,诸生何得以闲书视之。诸同学因言,校中有幼年学生钱某,勤读《水浒传》,每清晨上课前,诸同学每环听其讲述。先生肯命其来前一加询问否。师颔首。同学中两人出外觅余,偕入。顾师问:汝能读《水浒》否。余答能。顾师随问《水浒传》中数事,余皆应对无滞。师言:汝读《水浒》,只看大字,不看小字,故所知仅如此。余闻言大惊,何以先生能知余之隐私。自此返而重读,自首迄尾一字不敢遗。乃知小字皆金圣叹批语,细读不忍释手。一遍又一遍,全书反覆几六七过,竟体烂熟。此后读其他小说,皆谓远逊,不再读。余自幼喜读小说之积习,自此霍然除去。遂改看翻译本西洋小说。首得《天方夜谭》,次及林琴南所译,皆自顾师一语发之。余亦自此常入后轩,长侍顾师之左右。
一日,某同学问,钱某近作一文,开首即用呜呼二字,而师倍加称赏,何也。顾师言:汝何善忘,欧阳修《新五代史》诸序论,不皆以呜呼二字开始乎。诸同学因向余揶揄言,汝作文乃能学欧阳修。顾师庄语曰:汝等莫轻作戏谑,此生他日有进,当能学韩愈。余骤闻震撼,自此遂心存韩愈其人。入中学后,一意诵韩集。余之正式知有学问,自顾师此一语始。惜余升高三时,顾师已离校他往,不克多闻其训诲。
时国文老师除顾师外,尚有瞿冯两师,皆年老,曾为校主华家私塾师,皆名宿。瞿师讲《左传》,对书中每一人之家属长幼,及母妻戚族,随口指名,如数家珍。同学皆惊讶。后余读书多,及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因知往日瞿师言,乃由此书来。
四
余在果育,尚有一老师终生难忘,乃倩朔师之仲弟紫翔师名龙。倩朔师三兄弟,同居镇上之黄石衖。两弟皆在外,寒暑假始归。紫翔师在苏州某中学教英文。余入高三时,暑假紫翔师返镇,就其宅开一暑期讲习班,专教果育高级班。授中国各体古文,起自《尚书》,下迄晚清曾国藩,经史子集,无所不包。皆取各时代名作,一时代不过数人,每一人只限一篇。全一暑期,约得三十篇上下。犹忆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后,令诸生课外作读后一文。余所作深获紫翔师赞赏。下星期一晨,诸生进入华宅,此文已悬贴壁上。然余今已不记在此文中曾作何语。华家太师母及三位师母皆围余备加慰问,抚余肩,拉余手,摸余头,忽在余头发中捉得一虱。此事乃使余羞涩俯首,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