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先父对余之幼年教诲(第2/2页)

 

先父每晚去鸦片馆,先母先姊皆先睡,由先兄候门。余见先兄一人独守,恒相伴不睡。先父必嘱先兄今夜读何书,归当考问。听楼下叩门声,先兄即促余速上床,一人下楼开门。某一时期,先父令先兄读国朝先正事略诸书,讲湘军平洪杨事。某夜,值曾国荃军队攻破金陵,李成典、萧孚泗等先入城有功。先父因言,此处语中有隐讳。既为先兄讲述,因曰:"读书当知言外意。写一字,或有三字未写。写一句,或有二句未写。遇此等处,当运用自己聪明,始解读书。"余枕上窃听,喜而不寐。此后乃以枕上窃听为常。先兄常逾十一时始得上床。先父犹披灯夜读,必过十二时始睡。

 

先父或自知体弱多病,教督先兄极严。先兄犹及赴晚清最末一期之科举,然不第。时镇上新有果育小学校,为清末乡间新教育开始。先父命先兄及余往读。先兄入高等一年级,余入初等一年级。先父对余课程,似较放任,不加督促。某夕,有两客来闲谈,余卧隔室,闻先父告两客:"此儿亦能粗通文字。"举余在学校中作文,及在家私效先兄作散篇论文,专据三国演义写关羽论张飞论等数十篇,私藏不予先兄知之,乃先父此夜亦提及,余惊愧不已。此后遇先父教导先兄时,亦许余旁听。谓若有知,不妨羼言。

 

先父体益衰,不再夜出赴鸦片馆,独一人在家据榻吸食。先母先姊灯下纺纱缝衣,先兄伴读一旁。先父每召余至鸦片榻前闲话,历一时两时不休。先母先姊先兄私笑余:"汝在兄弟中貌最丑,陪侍父亲,却能多话。聒聒竟何语。"余恧然不能对。及后思之,亦不记当时先父对余何言。要之,先父似从不作正面教诲语,多作侧面启发语。何意愚昧,竟不能仰副先父当时之苦心灌输培植于万一!滋足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