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风月(第8/24页)

曹寅又道:“丁夫人虽然能干,毕竟女流之辈,许多事不便抛头露面。关于丁太夫人的丧事,丁家可还需要人手?”

黄海博道:“目下我在那边帮忙,还好。”又道:“曹兄放心,丁夫人已有安排,头七[2] 之后,便要将丁太夫人下葬。”

曹寅大为意外,问道:“当真如此吗?我还以为丁夫人守完七后才会行安葬之葬,之后还会守孝三年。”

黄海博道:“我也有些意外。丁夫人解释说,亡者已逝,没有必要在虚礼和形式上花费时间,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纪念死者,譬如尽快帮江宁织造署完成那幅妆花云锦,这其实也是丁太夫人生前最大的心愿。”

沈海红嫁入丁家当日,虽与丁拂之拜了天地,然尚未同房,丈夫尚未揭开其头上盖头、看清新婚妻子面孔,即舍其而去,之后随即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吴江沈氏是江南名门望族,其门第远远为丁氏所不及,沈海红又是家族中出色的才女,丁拂之已有高攀之意,却还弄出这样一场闹剧,根本就没拿沈氏当回事。沈父得知经过后勃然大怒,意欲派人接回沈海红,从此与丁氏绝交,但沈海红宁可得罪娘家人,也要继续留在丁家,照顾一气之下病倒的丁母。在传统世俗观念中,沈海红显然是个贞烈节妇,是从一而终的典范。

曹寅也如是认为,此刻忽听到黄海博转述沈海红的一番话,良久无言,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叹息道:“丁夫人果然是个奇女子。如此,我便完全放心了。”遂起身告辞。

黄海博早已从曹氏言语中猜及其来意,无非是要借自己之口催促沈海红尽快完成妆花云锦,好向朝廷及蒙古交代,而今其人既知沈氏不日便会重启织机,便放了心。他见夜色已深,也不留客,亲自送曹寅出大门。又试探问道:“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曹寅摇头道:“简直是火急火燎。”又叹道:“我虽怀疑是白衣女子以连珠火铳杀了傅拉塔,却因未捉到其人,没有证据。而且琵琶击发火器太过匪夷所思,实难取信于旁人。而今知情者均认为是八旗子弟衔恨傅拉塔针对江宁将军缪齐纳而行刺,绿营军中骚动不已,我不得不请江南提督金世荣以高压手段弹压住舆论。然督标绿营官兵心怀愤恨,多有想为上司复仇者,而今绿营、八旗两方势同水火,隐患极大。”

黄海博道:“曹寅兄何不请江宁将军缪齐纳出面,当众声明并无八旗子弟行刺之事?”

曹寅苦笑道:“此节我早已想到,而且已亲自去过满城,当面向缪齐纳提了此建议。怪就怪在这里,缪齐纳竟不愿意出面,只说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案情不明,他不便公开表态。”

黄海博愕然道:“莫非缪齐纳也认为是其手下八旗子弟所为?”

曹寅道:“缪齐纳没这么说。我也不能明着问,尤其我曹寅不能问。”似是不愿意再多谈傅拉塔一案,拱手道:“我这就告辞了。”临上轿前,忽转头问道:“曹湛没有找过黄兄吗?”

黄海博道:“没有。”见对方神色古怪,奇道:“怎么,曹寅兄不相信我?”

曹寅微一踌躇,即道:“我不拿黄兄当外人,便实话实说了。听说黄兄跟管家同时离开丁家,我到宝宅时,管家刚好回来,黄兄却晚了近一个时辰才归家。”

黄海博这才恍然大悟,曹寅竟是认为自己偷偷去与曹湛相会了,忙道:“不是曹寅兄想象的那样。”

曹寅心中疑虑未解,追问道:“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出口,登时醒悟过来——他素来是个宽厚豁达的人,从不当面让人难堪。他既已表明态度,怀疑黄海博在暗中相助曹湛,黄氏不主动予以解释,他本来就不会再问,不想他竟然脱口追问了一句。呆了一呆,心道:“莫非是我太过关切曹湛,才会一反常态?那么在我内心深处,到底是期盼曹湛被捕,还是希望他就此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