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美人歌歇(第13/27页)

冯老一怔,问道:“这还不容易做到吗?”

曹湛摇头道:“不容易。人生在世,有太多身不由己。”

这一夜,他仰望满天繁星,心中暗暗祷告,希望芳华在天之灵就此安息。

当夜,金陵城中发生重大事件,有人在各处要道大街张贴告示,声称明朝万历年间,沈阳有镇关大将名曹锡远,自称是大宋开国名将曹彬之后。曹锡远后来战败,被八旗军俘虏,沦为后金国四贝勒皇太极家奴,被用铁链贯鼻穿耳,从事最低贱最繁重的粗活累活[4] 。曹锡远最终受不了残酷虐待,自杀而死。其子曹振彦依旧苟活,甘心为旗人做牛做马。当年努尔哈赤欲杀光所有识字的明人[5] ,曹振彦因略通戏剧、会唱曲而免于一死,可谓因戏保命[6] 。曹振彦的孙子就是江宁织造曹寅,此人曾祖曹锡远为满人所害,祖父曹振彦、父亲曹玺均是低三下四的家奴,靠仰仗满人鼻息活命。其母姓顾,为清兵南下时抢掠的汉女。曹寅不思报仇,反而甘为清廷走狗,建西园,搭戏班,为康熙皇帝笼络人心竭尽全力,当真不知羞耻为何物。

这则告示详细讲述了曹寅家世来历,揭开了曹氏最为伤痛的旧伤疤。最离奇的是,内容一模一样的告示一夜之间出现在江宁各处,足有近百份之多。而夜间巡逻于金陵全城的城守营兵士竟未发现端倪,足见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江宁织造曹寅的事件。

一时间,满城风雨,幸灾乐祸者大有人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当然谈及最多的还是曹寅家世。

曹寅自是恼怒异常,其嫡母孙氏更是气得拍案大骂,恨不得亲自赶去对面两江总督署,责怪两江总督傅拉塔所辖江宁城守营治安不力。还是曹寅劝道:“母亲大人实在要去的话,孩儿也不能阻拦,只是如此一来,反而让人以为母亲格外在意这件事。”

孙氏怒道:“难道你不在意吗?”

曹寅道:“孩儿当然在意,只是这件事要平静处理,反应激烈的话,反而让人看笑话。”

孙氏冷笑道:“都成全城的笑话了,还怕被人看吗?”

曹寅道:“这是有人故意生事,对方正躲在暗处,等着看我们的反应。处理不慎的话,他正好再从中推波助澜。”

曹寅妻子李氏也从旁相劝。孙氏赌气道:“好好好,都听你们的,平静处理。反正这江宁我是待不下去了,明日我便动身回北京,看我的宣儿去。”其亲生子曹宣在皇宫当差,并未跟随在她身边。

曹寅夫妇反复相劝,孙氏听不进去,只命婢女去收拾行装,又命曹寅尽快安排船只。

曹寅见嫡母意志坚决,亦无可奈何,只好出来安排。

曹湛已自明孝陵赶回,正等在外面,见曹寅怏怏不乐地出来,忙上前问道:“织造大人要让我调查这件事吗?”

曹寅摇头道:“查它做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况且告示上所言,多是事实。”又告道:“昨夜福建将军有急报传来,那郑宽未能挺住重刑,在讯问中忽然大出血,当场死去。不过他临死前曾招认他并非郑氏子嗣中唯一逃脱者,郑成功尚有一幼子流落民间。只是具体情形究竟如何,郑宽也不知晓。”

曹湛听说郑宽已受刑而死,心头大感恻然。那郑宽虽在清军登陆台湾时逃走,其本意应该是不愿随郑克塽降清,他之后也并没有以郑成功之名义招兵买马、继续对抗清廷,仅出家为僧,隐没于山寺之中,大概只想平平静静度完余生,却不想还是因为黄芳泰一案被捕,最终死于酷刑之下。

郑宽落下如此悲惨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姓郑吗?如若他当年随侄子郑克塽一道降清,必然也是富贵囚徒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心境?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话,他又会作何抉择?

曹寅也没有心思再理会郑氏一事,只道:“皇上谕旨未下,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你,郑公子这件事回头再说,目下先顾家事。”告知嗣母孙氏欲携曹顺回北京一事,命曹湛即刻准备打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