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第48/82页)

不仅是杨巡,连旁边其他东海厂的人都看得出程父眼中的火爆,只梁思申挂心宋运辉,视而不见。周围大家也糊涂了,一会儿上访说厂长因为美国女人离婚,一会儿又去工会闹说厂长因为一位医生离婚,究竟算是怎么回事?杨巡也留意到梁思申眼中深刻的焦虑,他还就近看到梁思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这真是师生关系?有这样的师生关系?他心里不由偷空泛了一下酸。可他还是体贴地想到走廊风大,梁思申又从不肯多穿衣服,今天更是连披肩都没拿,就脱下自己的西装递给梁思申。正好寻建祥从宋母病床边脱身过来这边打探,见此情景也没心思多想,跟梁思申打个招呼,问问杨巡里面还没动静,就又下去陪着宋母。而一些市领导也开始陆续来访。走廊上站满黑压压的人,每个人各怀心事,但不便此时张口。杨巡很担心程家人找上梁思申,一直在梁思申身边严阵以待。

终于,宋运辉被推出来,众人都簇拥上去,前面都是领导,病床边宋季山有份,程开颜也有份,梁思申与杨巡都没份。两人只好站在外面听医生介绍情况。医生面对那么多领导,说得深入浅出,谁都听得懂。梁思申听了终于放下一颗心,没事,而且没后遗症,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刚才真怕刺穿的是肝胆脾之类的内脏。

但等杨巡忽然想到该去病房拦住闲杂人等,尤其是肯定会让伤痛中的宋运辉烦不胜烦的程家人的时候,却发现早有护士在门口把关,将所有人都拦在门外。经过公推,才让宋季山和宋运辉的秘书进门。过会儿,寻建祥背着刚醒来的宋母也进了门。

杨巡和梁思申在门口守候了会儿,不久寻建祥出来让两人回去准备明天接班,两人这才离开。但杨巡忍不住想去护士站沟通一下感情,他进去发现里面有几个医生在开会,说的正是宋运辉的病情,他就在门口听了会儿。梁思申则是见到一个女医生从护士站与护士长亲密地拉着手出来,转到楼梯角说话。那女医生细声说的话,有几句漏进梁思申耳朵:“是啊,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也看到,只有同事朋友帮得上忙……你刚才拦得好,要不然病房里不太平了……唉,也可怜,都可怜。可现在只能顾得上病人了……怕刚才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还得你帮忙……说什么呢,厂长女儿是我儿子班上的同学,前儿我儿子不是脚烫伤吗,我那天正做一晚上手术,没力气背儿子,那厂长看见好心送我们俩回家,难得的没一句废话……是,你也知道现在的男人,我宁可不要他们帮,免得无穷麻烦。让他们伸手帮忙,他们恨不得要我以身相许还人情债……对了,千万别提是我要求的,这种事说出去更加多是非……”

梁思申这才知道,看似简单一件事,竟也是有因有果。听得转角那两个人开始说再见,梁思申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过一会儿,见女医生和护士长拉着手转出来,梁思申仔细看了一下,见是一个长相文气,略带职业性冷漠的三十来岁女子,一双眼睛似会说话,但估计说出来的话带刺。想到女医生悄悄帮宋老师的忙,梁思申在那女医生经过时候就一直讨好地微笑,但女医生没搭理她,匆匆而过。

一会儿杨巡出来,杨巡比梁思申主动得多,已经勇闯进去与给宋运辉主刀的医生攀谈在一起,说好送疲惫的医生回家。梁思申跟上,但回头时候,看到程开颜和她父母还守候在门外走廊,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心中感慨,当一个人的爱不是另一个人的那杯茶时,爱是负担。程开颜只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宋老师的追求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