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第74/89页)

这滋味,很不好受,令雷东宝满心灰暗。令他都不愿想等他服刑完毕,该回哪儿去,怎么回去。虽然他已经知道,照如今的势头,他已经无法照原计划回去了,可他现在都灰心得没心力想那些出路那些未来。

但饶是再灰心,雷东宝依然能察觉周遭的变化。他不曾如其他新人般受辱,他的床位第二天升到靠窗,他的工作第三天得到改变,竟是人人羡慕的散仙般好活儿:管泵房。所有人见了他,脸上都有了笑意,言语间都是带上客气。雷东宝不是傻子,早猜到一定是有人替他活动了。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外面替他活动,以往,他或许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小雷家人。而今,人心已经叵测到令他灰心的地步,他还敢指望谁来帮他?而今,有谁帮他,是他的运气,再非理所当然。

他独个儿清闲地待在泵房,日日晒太阳睡觉,倒也闲散快活。不久,血色恢复了,松垮的肉皮又贴紧骨肉,整个人恢复精神。可他心里不快活,跟看透了俗世一般,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没劲。不过不再如以前说出来嚷出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处于什么环境,还有他说话的份吗?他更多时候是看而不说,硬生生给自己的一张嘴上了胶条,这一看而不说,没想到竟是看出好多以前忽略不计的琐碎人情。原来,他以前看的大江大河底下,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水滴石穿,那一份阴柔功夫。雷东宝不用参与集体劳动,更有机会旁观者清,看得惊诧不已。

这时候,又说有人来探监,别人好不容易得一被探的待遇,他却得一周一次。

他进去小屋,看到两个人在,一个是红伟,一个竟是想也想不到的杨巡。这回的小屋与上回见老娘老妻时候的又是不同,这回的小屋竟像是可以促膝谈心的,而红伟也是违规送上大包吃用的物什,没人监督。

雷东宝打开包袱,浓香扑面而来,他顾不得说话,先下手拈了块红烧牛肉大嚼。红伟看得目瞪口呆,杨巡却是心知肚明,他还差点被茶叶蛋噎死呢。

雷东宝吃下两大块牛肉,才道:“这明明是春红烧的,她怎么没来?”

红伟忙道:“书记你总得给我们机会,我们也是说服了韦嫂子才抢来机会。忠富和正明两个要知道他们稍微离开一下我就有机会进来看你,一准得跟我闹翻了。他们两个这两星期也一直跟我一起在外面活动。”

“小杨呢,谁让你来的?”

杨巡笑道:“还能受谁指使。宋厂长实在掏不出来回三天的整时间,让我一定帮他好生来看看大哥,问问书记需要什么。”

雷东宝听着心里终于舒服不少,这世上即算是全部人都跟他讲利,也还有老娘、春红,还有个宋运辉跟他讲情:“红伟你先别说,让小杨说说我的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春红说你跟着小辉最清楚。”

“还真是除了宋厂长,没比我更清楚的了,我还跟着书记进同一家看守所住了十几天,可惜当时见到书记却没能招呼。”杨巡十足口才,一件事到他嘴里,想要搓圆捏扁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何况更是这么一件起伏跌宕他自己又身临其境的。有些情节连红伟都是第一次听到,雷东宝更是除了吃肉,不再有其他动作,一对眼睛渐次恢复神采,从一包肉聚焦向小杨,却是没人提醒他们探监时间言简意赅,注意时间有限。

雷东宝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事情竟然有这等曲折,曲折得他想都想不到。他自己的事情,反而还不如杨巡知道得清楚。连红伟都是听傻了,才知道事情的背后还有另外好多他所看不到的。难怪当初竭力奔走却是一事无成。但红伟回顾前后,还是叹息道:“虽然是宋厂长在忙碌,可说到底还是上面领导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