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二(第29/60页)

他只担心,这样的状况去见雷东宝,会不会留下坏印象。但他想到老李他们的友情,他信心倍增。眼下他手头没多少资本可以拿出来说服雷东宝继续给他供货,成败全在雷东宝一念之间,未来是如此无法确定。可是,他唯有这条路可以争取,这是他能看到的最佳捷径,即使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告诉自己,都倾家荡产了,老婆也跑了,还要脸干什么。他必须不管不顾,毫厘必争,不惜代价。

小雷家村,杨巡一年起码来上好几趟,每趟来都要感受到一些不同。而所有不同中最让他感受深刻的是交通,竟然都有两辆公交车分别从市里和县里开来,虽然终点站落在镇上,可都无一例外地到小雷家村口绕了个大圈,看得出市县两级对小雷家村的重视。而杨巡从来最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几次乘车下来,都能看到车子经停小雷家站,总有很多人上车下车,可见小雷家的客流之大。

杨巡也一向是这股客流中的一员,他今天跟着大家下车,又被那些下车的人行了一下注目礼。以往都是杨巡留意上下车的人,大概估计一下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然后从那些人的身份中推测现象背后的真实。这是他从小辗转街巷做小生意培养出的习惯。但今天是他被人瞩目,谁让他给人打得跟猪头似的。当他被人瞩目的时候,他就没法堂而皇之地观察别人了。

杨巡脸上一路飘彩地直取小雷家村办,而没像过去那样,先到登峰厂办公室转一圈结个账。村办里,雷东宝不在,雷士根这个大管家照例是在的。士根对杨巡的一脸青紫视而不见,只问了句“春节拿去的那些货这么快都发完了”见杨巡回答得支支吾吾,就单独领他到雷东宝办公室,倒了茶给杨巡,他出去继续接待其他客人。杨巡郁闷得很,想跟士根倒苦水博同情都没法张嘴。

一会儿雷东宝就回来了。他没想到房间有人,站住看杨巡一下,才又大步进来,坐下就指着杨巡问:“外面闯祸回来?”

杨巡早心中有词:“倒不是我闯祸,是别人闯祸连累了我们一大帮。雷书记知道开校办厂那个老王吗?就是他,他卖了些没减压作用的开关给煤矿,造成煤矿瓦斯暴炸死了不少人。煤矿的人找来把我们那一带所有仓库都砸了,好几个人现在还躺医院里没法起来……”杨巡说到这儿看看雷东宝,还以为雷东宝多少会附和一下,没想到只见雷东宝目光灼灼如审犯人般瞪着他,从雷东宝眼里,他只读出“说下去”三个字,杨巡只得老老实实说下去,不敢含糊。

雷东宝听杨巡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才问:“你春节从我这里发那么多车货,都没了?”

“是啊,换来一身伤。雷书记,我求你帮忙来了。”

“帮忙好说,可你杨巡也别拿我当傻瓜,到我面前施什么苦肉计。”

“我没。”杨巡脱口而出,却也忽然想到雷东宝指的是什么,忙道,“我在那边伤的是手臂,这脸上……我老婆跟我有点误会,她哥刚打的……”杨巡知道不说不行,面对着如此刚猛的目光,他无法不说。可是刚刚挨戴兄揍的事,加上戴娇凤至今人迹无觅,他实在是不愿说。饶是他一向舌灿莲花,此时也支支吾吾。

雷东宝一看这架势就毫不犹豫想到一个普遍现实,一个异常漂亮的未婚妻和一个刚刚破产的生意人之间还能发生什么事。他立刻想起自己的宋运萍,这天下没人能比宋运萍更好了,这天下除了宋运萍还有哪个女人肯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家中连桌子都没有的穷光蛋?没有。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此话千真万确。他带着对宋运萍的怀念,对杨巡说话时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活该你不长眼,找老婆能只看一张脸吗?别低着头,又不是啥糗事,谁打小没打上几架的。但我有几件事不清楚,要问你个明白,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们一起出去的,全给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