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第12/21页)

宋运辉没想到人们对他挺寻建祥的普遍评价是这样,还以为大家都认为他与小流氓同流合污呢。他“呵呵”干笑两声,又懒得说话。他进金州厂后,最烦的就是全厂人如三姑六婆凑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又怎么可能与明显无知的程开颜话说短长。

程开颜一路没话找话,但宋运辉都当没听见,慢慢地程开颜也无话了。宋运辉好人做到底,一直送程开颜到她家楼下,好像是处长楼区域。程开颜跳下车,鼓起勇气道:“你的手帕刚才帮我擦后座脏了,我替你洗洗再还给你好不好?”

宋运辉吓得忙说“不用不用”,跳上车溜了。洗手帕?这不跟小姐、书生一样了吗?恐怖啊。回头再看程开颜,却见她还站路上,只得又转回去,对一脸欣喜的程开颜道:“你先上去,我下面看着,你进屋后跟我招个手。快上去。”

程开颜笑眯眯地又磨蹭会儿,才上楼。一会儿就从二楼一个窗户伸出头来,在上面大声说:“谢谢你,你早点回去吧。晚安。”程开颜的话还没说完,那窗户一下伸出另外两个头,宋运辉落荒而逃。

可宋运辉流年不利,逃得飞快,却无意追上另一个骑车的,被那人叫住,原来是虞山卿。凛冽的寒风中,虞山卿的笑容跨越季节,先一步来到春天。宋运辉只得将自行车慢下来,两人并骑。虞山卿忽然问一句:“小宋,你老家在农村?从小在农村长大?”

宋运辉不清楚那话是什么意思,奇道:“你在学算命?全中。”

虞山卿笑道:“不是我,是启明,启明说你肯定是农村来的,所以做什么事都异常刻苦、用力,姿势非常……非常那个,哈哈,强势。”

宋运辉心说,能有什么好话,大学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同学就曾评论他和其他从农村来的同学,说他们这些人太求上进,姿态一点不优雅从容,不像伏击在草丛的狮子,倒像是血红着眼睛时刻准备抢食的狼。刘家虽然也曾在运动中起落,可刘启明毕竟也是养尊处优。宋运辉心中异常气愤,可佯笑着道:“你刚从刘总家出来?看样子准备结婚了?”

“早呢,早呢,呵呵,不急。你来这儿,也是从哪家姑娘家刚出来?”

宋运辉笑道:“只有当苦力的命,门没进茶没喝。哎,你说起农村,我倒想起去年夏天我小朋友来那次,哈哈哈。”

想到那次刘启明被梁思申气哭的事,虞山卿有些讪讪的,再说,那次梁思申还用英语骂了他一句色狼,还是他回家拿字典一查才查出来的俚语,他一时没法再太得意,立刻转了话头,继续抢占高地:“下礼拜,我们得集体去上海量体裁衣定做西装,如果最终谈下来的设备在美国,正好我可以帮你带东西给你那个小朋友。”

宋运辉心头刺痛,淡淡地道:“小虞,你努力终于有结果。”

虞山卿“嗤”地一笑,笑得异常讽刺。他当然知道宋运辉话里有话,但是绵里藏针有什么用?反正,机会已经属于他了,谈判,甚至出国,多少天,他可以紧密接触最高领导,到时有什么不可手到擒来?所以,在宋运辉面前,他连含蓄都不必了。虞山卿得意地想,所有的都是他亲手努力得到,而且姿势又是非常漂亮。

宋运辉回到寝室,辗转不能入睡,浑身火热。即便是如此寒冷天气,他两手伸出被子抱头沉思,还一点不觉寒冷。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小听得多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老话,究竟算不算过时悖晦?

到第二天上班,大家还热议这事,也有人指出虞山卿如果不是打压下宋运辉,机会原本属于宋运辉。宋运辉听着头大,巴望着他们不说。可同事们怎么可能不说,多少年了,金州终于迎来这么一件大事情可供大嚼舌根。这一天,宋运辉度日如年,还是逃到图书馆阅览室找清静。经过刘启明的时候,他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