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第16/53页)

但这些想法宋运辉只在下班路上考虑,一回到寝室,他又全身心投入到黑皮笔记本里去。好多的疑问,在黑皮笔记本里找到答案,豁然开朗。通过黑皮笔记本,他仿佛可以与过去的施工人员对话。为什么这根管道要转一个弯,为什么那里要装一只疏水阀,为什么悬空地装一只碍眼的压力表……原来都有答案,因为实际运行中出现的水击、共振等不可预见的问题。宋运辉掏出他自己的笔记本,将好几条原先准备在五月春季大修中提出来的改进条款删了,余下的,他得再综合考虑审视一下。刘总工的黑皮笔记本带给他全新的思考。

寻建祥不知在哪儿喝得醉醺醺回来的时候,宋运辉还在看笔记本,被寻建祥“咣当”踢门进来的声音打扰,抬头见寻建祥又不知喝酒后与谁干了架,那么结实的工作服都会撕碎袖子。宋运辉也不知他们都哪来那么多精力,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打架给送进厂医院,女孩子下夜班不敢独自回家,需人接送,这还是在厂区呢。他上去将瞪着眼睛还扯着嗓门胡说的寻建祥撂上床,替他放下床帘,里面一暗,寻建祥就安静了,每次都这样。宋运辉替寻建祥脱掉鞋子,却见寻建祥的臭脚呼一下伸出床帘,他不客气,一脚踢进去,否则,这双不知几天没洗的袜子会增加寝室的干臭味儿。

宋运辉有时挺不明白,为什么寻建祥本性不错的一个人,生活却总是那么没有追求,每天得过且过。寻建祥即使能像机修车间那些偷偷拿公家材料做自家沙发弹簧的人,也算是生活有点奔头,可他就是喝酒打架。宋运辉能体谅寻建祥的生活方式,可就是不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明白人怎么舍得浪费自己的生命。

没多久,费厂长被抽调去党校学习,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费厂长终于顶不住水书记的火力,找借口撤了。对于费厂长的去留,大伙儿都像是在看戏,仿佛剧情与自己无关。如今悬念终于揭晓,大家都还有事后诸葛亮的愉悦。

宋运辉本来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很快就看到水书记开始借五月大修密集开会,指挥设立临时工作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他这才相信大伙儿的议论。

07

年轻人中,也因着五四青年节的即将到来,开始轰轰烈烈地开展争当新长征突击手,争做四有新人的运动。自费厂长一走,整个金州仿佛改了面貌,真正从七十年代一步跨入八十年代。

宋运辉当然无法遥感水书记的心理,也没精明到能推测水书记借临时工作组孤立两年来新蹿起势力的意图,他只是感觉,他妈的,终于可以做事了。他已经快被压抑坏了,每天都有骂粗口的心。他真不愿看着堂堂金州连小雷家这等农村都不如,看着寻建祥等一干年轻职工浑浑噩噩,好了,现在老天终于绽开一条裂缝,吹进一股属于八十年代的新风。但他又有疑问,可是水书记这不是公然挑战厂长负责制吗,这样也行?

但无论如何,他有事做了。他在寝室几乎不眠不休,挑灯夜战,三天时间,就拿出一份报告——《关于一分厂一车间成立青年突击队的设想》。他多看社论,对于官样文字的过门驾轻就熟,字能写得多快,成文也有多快。后面的目标安排,才是真枪实弹:总体目标有哪几项,目标如何分解,目标如何实现。他依然按照以前的办法,以表格形式画在绘图纸上,他很有将人员如何安排也写进去的冲动,可扼腕再扼腕,才将这冲动压抑住,留出备注一、备注二这样的空格,留待领导决定人事安排这种大事,他在大学学生会就曾经吃过一次苦头,他逾越了,辅导员愤怒了。他吃一堑长一智。

报告完成后,宋运辉占了寝室两张桌子,将报告摊在桌上又思考修改了三天。看得寻建祥直嘀咕,这什么鸟人,拿的工资比他寻建祥还少,连助工都还不是,每天却忙得昏天黑地,谁蒙他的情了?累不累?到时还不是与其他大学生一起按部就班升级涨工资,不知他忙个什么,累不死的傻瓜,神经病。但寻建祥还真是有点服这愣小子累不死闷不死的劲头,佩服这小子除了工作时间,一个人可以关在寝室对着一张绘图纸瞧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