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第4/8页)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妻子走后,富冈一个人深深埋在沙发椅里,抽着香烟。妻子离开自己身边,他感到,犹如一台贩卖旋转风车的货郎车忽然走远了。

富冈想,已是夜深渐思灯火亲的季节了。应该将搁置一个夏季的煤气炉搬出来打扫一番了。孩子时代,他在这同一间屋子里,站在同样古旧而潮湿的天津地毯上,感受着这个季节最初的炉火的温暖。想起这个,不免泛起深沉的怀思。

孔雀之死,由于今夜警察来访,变得格外贴近自身了。它们遇害前日,自己那样深情地眺望,究竟出于何种因由呢?孔雀之死给自己带来的冲击,直到刚才为止,昼夜不停地持续而来,犹如一团又一团酩酊,接连不断沉淀在富冈心头。警察来访后,此种感情立即醒来,站起身子,成为同现实紧密相关的东西。梦幻之死,成为残虐而绚烂的死亡。而且,由于警察这种职业所付诸的一种奇怪的暗示力量,以及将那人的眼睛、声音和所有一切事物中所存在的虚构的现实,犹如蚀刻画一般进行一番浸染和渗透的腐蚀效用,使人感觉到富冈本身和孔雀之死具有一种不平凡的关系。这也就像妻子所适时提醒的那样,抑或是他梦中所犯下的罪行。

只有进行这样的考量,才能清晰地获得那种潜隐于罪行中的无意义的——美一般无意义的、拒绝人们理解的要素。富冈认为,如果用“豪奢”这个词儿形容人们饲养孔雀,那么这个词儿更适合用来形容杀害孔雀。他感到,这种不合常理的要因尽皆来自“孔雀”这一存在本身。饲养千头牛,饲养千匹马,或者饲养千只金丝雀,倒也可以称作豪奢,但将它们杀戮,一点也不豪奢。

一切都因孔雀而来!实际上那是一种具备无意义的豪奢的鸟类。生物学上说,那羽毛闪耀的萤绿,是隐身于热带阳光照耀下明丽的森林的保护色。这样的“说明”其实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孔雀这种鸟类的创造是出自自然的虚荣心,如此无用的光辉,对于自然本来并非必要。创造倦怠的极端,有目的、有效能的种种生物发明的极端,孔雀无疑是一个最无用观念的有形显现。这样的豪奢,多半是在创造最后的一日,产生于漫天绚烂的晚霞之中,为了忍耐虚无,忍耐必然到来的黑暗,预先将无意义的幽暗翻译成色彩和光辉镶嵌于太空。因此,孔雀羽毛上一个个光辉的斑纹,总是和构成浓重黑夜的诸要素严密对应。

被杀较之生存和被饲养更为豪奢,这一彰显孔雀本质的案件,使得本来喜爱孔雀的富冈,即使沉醉于永远的酩酊之中,也没有什么奇怪。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呢?富冈在仓库公司上班的午休中,遥望停泊众多船舶的港湾的洋面上,闪耀着孔雀脖颈羽毛的萤绿和靛蓝,心中在思索这个问题。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呢?孔雀就是贯穿着被杀较之生存更为豪奢这一生与死逻辑的生物吗?它们就是那种白昼的光辉和暗夜的光辉互为一体的鸟类吗?”

富冈进行着种种思索,于是得出结论,孔雀只有被杀戮才能获得自我完成。这种豪奢,在针对杀戮这一点上,就像极力拉满的弓弦,支撑着孔雀的生涯。因此,杀害孔雀,在人们所谋划的犯罪中,最具有自然意图的倾向。这不是撕裂,而是美和灭亡同肉感相结合的一种体现。富冈想到这里,已经承认这或许是自己在梦中所犯下的罪行。

……这种思绪如今在这座夜阑人静、霉气充盈的客厅内,更具现实感地明灭闪烁。

富冈未能看到孔雀被杀的瞬间,他耿耿于怀,将终生引以为恨。十月一日午后,他一人再访M游乐园,尽情眺望的不过是活着的孔雀。他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着那群放养的温驯的印度孔雀。当时的印象至今仍然清晰地映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