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4/20页)

这张脸已经谈不上可爱,眉眼鼻官也挑动不起男人的淫邪之念了。她的鼻子形状过于寻常,眼睛细小,略有龅齿,两颊清瘦,耳轮单薄,体形也不丰满。自己既然如此,要是作为先生的伴侣而传言开去,自己不用说了,对于先生的名誉是极大的毁损。她想,为了使自己的举止动作尽量和伟大的先生显得极不相称,必须保持婢女以下的地位。

不过,因为先生厌恶不洁,必须警惕行为不检的作风。应该使人们明确看到自己简素、质朴,丑得令人不敢接近。如此苦劳尽皆出于想待在先生身边的一片赤心,然而先生只管尽情享受她的服务,而从来不顾及她的赤心。但常子对此一点也不衔恨在心。

所幸,经年累月,过了四十岁的常子,对于先生依然保持谦恭的态度,社会上的谣传渐渐淡薄了。她的“老大妈”形态次第明显起来,同十年前那位纯然的前任“老大妈”越来越相似了。

先生天天如此。

即使无人叫醒,先生每日六点准时起床。

在这之前,必须悄无声息地打扫完各个房间,烧好洗澡水。

先生起来之后也不露面,沿着书库径直进入浴室,漱口、洗脸之后,慢慢泡在热水里,用剃刀刮那似有若无的薄薄的胡须,仔细地染发,然后穿戴齐整。看到斋藤实盛自我解嘲的和歌,先生也和他一样,似乎很在意世间的批评。

其间,常子准备早餐,整理好早报。

先生走到神龛前边,施行神道正式的礼拜,然后坐到餐桌旁。这时,常子才同先生见面,向先生问安。

早上,先生大多无言,有时也会漠然地说上一句,但看不见他的笑容:

“昨夜做了个好梦,今天说不定是个好日子。”

除了旅行之外,一年四季,这样的早晨仿佛盖了戳子一般,天天如此地重复着。听说先生年轻时时常生病,最近十年,先生从未生过什么大病。

常子就是这样极力隐身于先生的阴影中,虚化自我,生活在尊崇和献身的心灵中。当初,亲戚里有人劝她再婚,如今看到常子如此顽固,也就死了心。那件事常子从来不愿再提。先生接纳常子进家,应该说是很有眼光的。

然而,常子一年有好几次感到心里像蘑菇一般萌生过一些疑问,但连忙又亲手碾碎了。

这是常子单独一人留在寂静、广阔的宅第里时候的事。

常子心里产生了写作和歌的灵感,她不知这灵感来自何处。既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悦或悲哀,怎么会想起作和歌呢?这不是很奇怪吗?常子有个缺点,任凭先生反复指出,她就是不肯改正,这正是受到先生和歌的影响所致。更确切地说,是受了先生歌作中充溢的悲哀太大影响的缘故。

“这不是你自身的悲哀,只不过是借他人悲哀之器,容纳自己的身子罢了。就像借汤入浴一般。”

当着众人的面,先生作出如此辛辣而严厉的批评。虽然自己确实也是这么想,但如今要举出是谁给她悲哀,那么这世界上只有先生一人,何况先生是决不会将悲哀传给她的。

先生自己忍耐着恍惚不定的动摇的感情,只能认为是,他在极力避免将悲哀和喜悦传给常子。

而且,常子经常被作歌的灵感所驱动,以此作为生命价值之所在。果真如此,那么此种感性必须从常子的心灵深处发出来。不过,意识上不管如何摸索,她的心灵深处都看不到任何波动,她想,作一些前卫短歌什么的,也许可以描绘自己无意识的世界,刚写两三首,就受到先生的严厉呵斥。

例如,她独自面对梅雨前的庭院,注视着骤雨来临时一派墨绿的木贼,电车的轰鸣和汽车的响声越过阴郁的天空传进耳朵。这时,常子虽然产生一种感性,但心中总有一种东西掣肘,如果吟咏“故人的事”,那么,总是奇怪地拘泥于如今从未想到过的丈夫之死的圈子,语言不得自然流出,仿佛总要经过筛子过滤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