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18/20页)

不久,由河水的分歧点上继续沿熊野川西进,越过山山谷谷,走过汤峰温泉,来到一处地方,这里开始展示着支流音无川广阔的流域,沿河一座闲雅的社殿包裹在树林之中。

常子下了车,惊奇地眺望着周围曝露在夏阳里的明丽的山野。人影稀落,清净的空气飘溢着杉树的幽香。相传这一带是阿弥陀净土,于今日驳杂的时世中却依然故我,倒也是一件奇事。就连古老杉树林里的蝉声,一点儿也不显得喧嚣,犹如四周嵌满赤铜箔一般,细密地鸣叫着。

穿过端然而立的白木大牌坊,缓缓走在枝叶宽阔的杉树林间的石子参道上,虽说烈日当空,但却感受不到暑热。从石阶下边向上一看,天空尽皆包裹在碧绿的杉树丛里,到处点缀着由高高树干上漏泄下来的日影和焦褐色的枯叶。

石阶中间立着一块木牌,常子想起谣曲中的《卷绢》这出戏剧。

“那上面记载的是一位从都城奉纳给熊野千匹卷绢的人的故事吧?”

“对,主上做了个灵梦,那人遵照他的命令来到三熊野,途中看见冬天的梅花,遂作歌而向音无天神拱手膜拜,故而误了参拜时辰而被缚。后为天神附身的巫女所搭救。”

“称颂和歌的功德……”

“是的,借助歌赞扬佛教。”

常子记得读过的应该有这样的文字:

“证诚殿阿弥陀如来”,以及“松散开来,手梳的乱发。松散开来,手梳的乱发的……”

因为不想局限于梳子之上,所以无法说出口来。

石阶一旁有长满苔藓的和泉式部的祈愿塔,登到顶端就出现了社前大院。夏日午后闲静的白色参道左右,遗留着古代音无川大桥巨大的青铜拟宝珠,地面上印着清晰的影子。

拜殿上坠着黑穗子的红白两色的御帘高高卷起,先生只朝那里瞥了一眼,先去社务所,在神官的陪同下,偕常子一起进入内庭。

不顺利的时候总是不顺利,身边跟着的这位神官,人很年轻,看来是喜欢先生歌作的读者,谈起先生的著作《花与鸟》来没完没了。先生殷勤地应酬着,但常子却很清楚先生内心的焦躁。先生真想快些打发走神官,将最后第三只梳子埋掉。

看到先生言语渐渐少了,对于对方的提问也懒得回答,由此可知,这件事对先生来说是多么重要,为了办成这件事,他花费了多少岁月啊!这种类似小孩做游戏的事儿,一个大学者对此如此执著,想必其中有一定的缘由。想到这里,常子的心中一阵郁闷,同时又想到“香代子”这个人是个绝色美人儿。常子心中萌生了如此的幻想与憧憬,于是想到要帮助先生实现这份长年心愿。

于是,常子在这次旅行中觉得到了最后一次插嘴的机会了,她向神官递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去。

“这个,实在对不起,先生说了,他想在神社庭院里一个人单独祭祀一番,我来陪您说话,请您给予谅解,好吗?”

说到这个分儿上,还会有谁不识相呢?神官伴随常子出去时,先生从淡紫色眼镜后头投去一瞥感谢的目光,对这一点常子也没有放过。

常子走到外面,站在拜殿的背阴里,心情激动地等待着先生。她从来没有这样激情满怀地等待过先生。不知不觉,常子也在为先生祈祷,她希望先生从头到尾能安心地将三只梳子分别埋在三熊野每座神社的内庭里。

看来,这是一位绝代佳人,她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常子没有嫉妒,没有悲叹,她之所以能够怀着如此幸福的心情等待着,也许是因为徘徊于这片常绿的死亡之国的过程中,产生了对死者的宽容之心吧。

不一会儿,常子看到先生从旁门走出来,不住用酒精棉球揩拭着手指头,她由此知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阳光之下,先生指尖儿上白色的棉花,闪现着杨桐花一般纯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