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第9/19页)

他构思了一个新的情节,给那个疯女子派了个角色:那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到即将赴死的我的面前,抱住我不放,结果被从裁缝店出来的练子一眼看到,她醋意大发,立即奔到我面前加以制止。

“这不成了一出喜剧了吗?”

首席助理导演说,看到高浜导演默默斜睨了他一下,于是不再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导演问她姓名。

“浅野百合。”

百合获得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角色,使得那些整日疲惫不堪、只能跟着跑龙套的群众演员,对她冷眼相加,又不敢明显表示不满,只得嘀咕着离开百合的身边。

很快开始彩排了。

百合很紧张,浑身缩成一团,手脚像是被黏胶粘住了。我对于在这种场合跑出来的角色,已经收回了冷淡的目光。百合的肉体不再像刚才那样流水般地自由运动,她那昙花一现的充满青春活力的现实感,从此泯灭了。感情干涸,全身出冷汗,胴体颤栗,双腿发抖,就连两三步也不能走。

彩排反复了多次,简直不成体统,这情景人人看在眼里。高浜导演露骨地咂了一下舌头,告诉大家,不用百合了,还是恢复原来的计划。演员部部长听到这个突发事件,跟着摄影所所长来了。部长前来观看百合的表演,我很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在想:

“那女子叫人头疼,要是演得好,不就麻烦了吗?”

结果百合演得一塌糊涂,部长这才放心。于是,百合仿佛被两个警察逮捕似的,夹在所长和部长之间走出了摄影棚。她临走时是一副真正的苍白的面孔,对我投过来告别的一瞥,我没有理睬。

所长立即拍板,决定解雇百合,但是她在群众演员组一味消磨时间,不肯回家。那天晚上,夜间拍戏十点钟结束,我回到演员部时,那里的人们议论纷纷。原来,百合躲进一位女星化妆室,服毒自杀了。

我没有脱戏装,也没有清面,迅速跑进那间个人化妆室。专门喜欢看热闹的加代,在走廊里比我跑得更快。

百合吞了苯海拉明,群众演员中的几个大汉,将百合的身子横放在长椅上,等着医生的到来。

百合的妆化得很浓,紧闭双眼的面孔,看起来不像濒于死亡的人的表情。男人们只能围在她那一副神态安然的身子周围打转转。平日里互相仇视的男人们,在这具濒死的女子的躯体旁,却显得融洽友好。或许可以说,这其中飘荡着一种色情的和悦的空气。

医生带着一位护士来了。此时,所长立即提出一个合乎所长身份的问题。

“还有救吗?”

青年医生立即翻开眼睑,验一验脉搏。

“有救。”

他随便应了一句。

我想,要开始洗胃了,于是避开身子。

“要注射了,站在那里的男士们,请过来两三位,按住她的手和脚。要花大力气啊!”

医生说。几个男演员互相交换了一下卑琐的目光,他们微笑着摁住了百合的手脚。

医生向静脉注射生理盐水,不久,百合的身体像蛇蜕皮一般开始蠕动,眼见着越来越剧烈了。她那泛白的喉咙里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喘息。

“疼……疼死啦!”

加代抬眼看看我的脸,嘴边倏忽一笑,接着就像忘掉我的存在似的,一直注视着醒过来的女子的身体。

百合的胸脯翻转了一下,眼看就要露出乳房。她迅即挥动左臂,打飞了医生手中的注射器。

“摁住手腕子,用力!”

身穿运动服的男演员跪在地板上,按住了百合的腕子。他高耸双肩,由此可见,百合的力气有多大。

试了好几次,注射器都被她打掉了,于是只得使注射器逐渐增加高度。“疼呀,疼呀!”孩子般懒散的喊叫……这一切都很自然,百合从先前被捆绑式的僵硬的动作中再次苏醒过来,仿佛恢复了从摄影棚跑出来的自由自在的现实感。细想想,眼前的服毒不是死,彩排时那僵直的演技才是她的死。终于,医生罢手了,他将注射针尖儿移到手背,刺了一下。百合涂着指甲油的纤纤素手,皮肤下细薄的肌肉露出一丝震颤。那里流出一缕细细的鲜血,她的呻吟越来越高,自然的喊叫,紧咬着的致密而洁白的牙齿……百合让人看到了这一切!完全无遮拦的显示,对世上展露了不知羞耻的表情……而且,她再次在这种华丽的耻辱中苏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