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第2/19页)

——这时,美代来报告说,繁子的独生子亲雄醒了。幼小的亲雄睡在远离母亲的楼上卧室里,近来养成个习惯,因为急等着上幼儿园,起床前一觉醒来,总是从床上伸出手,独自将刚能够到的窗户上的挡板推开。

“他打开窗户在唱歌呢。”——美代扫着后院,用百舌鸟一般高亢的东北腔,向面对面坐在六铺席房间里的两个老人报告说。

“他想念妈妈,总是睡不安稳。从小就这样神经过敏,可不是什么好事。”

“怪可怜的,我这就过去吧。”

阿胜站起身子,横井问她:

“今天是什么客人?”

阿胜将手指伸进织着“如源”二字的缎子筒形腰袋里,一边很爽快地捋着一边回答:

“就一个人。艾格乌斯少校三点钟之前赶来参加茶会。少校的夫人昨晚打来电话,说她患感冒不能来。这边呢?看样子姑爷也不大可能赶回来。只有两个人的茶会,是够冷清的。”

亲雄由横井领着去了幼儿园,繁子这才醒来。九点了,挡雨窗的隙缝里流进来树脂般晶亮的光线。

最近几天来,丈夫寿雄所谓“因公出差”没有回来,但繁子每个夜晚都要为他铺好床才能睡着觉。哪怕是空寂而冰冷的床铺,身边不望着它就无法合眼。如此说来,一张空荡的床铺,对她来说也是很温存的。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不再发出令人嫉妒的鼾声,任她为所欲为,直到闭上眼睛。一种原因是因为繁子身子发烧,不管睡哪张床都无法一觉到天亮。她不断更换枕头和床铺等待睡意。可是,谁也不能睡两张床。繁子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杂乱无章像坟墓一样冰冷而空漠的“另一张床”,这使她感到很头疼。

她从不快的预感中醒来。早晨是可怖的,这是病人熬过暗夜迎来的早晨。繁子从残酷的不祥的梦境中醒来,感到嘴里充满血腥味儿。莫非噩梦中流血的印象还残留在嘴里?不是的。每当月经来潮那天,繁子常常从这种感觉中醒来,那天一整天里吃什么都带着血腥味儿。

——自打看到大撤退时令人心酸的情景以来,繁子变得神经过敏,尽管自己房间里不摆任何红色的东西,梦中的流血照样很无情。自从在奉天迎接停战到回归国内,这期间不寻常的景况执拗地反复出现于梦中。她十九岁到满洲旅行,待在父亲公司所在地奉天期间,与陪同她的公司职员朋友的寿雄堕入爱河。繁子这种急剧的初恋,犹如大陆地方卷起的一股疾风,一时被沙尘迷住眼睛,失去了方向。现在想想,寿雄确乎是个堪称“闪电战”这一诨号的老手,他精于此道,暗施手腕,就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不必执刀,即可让你初尝痛苦的滋味。对于外科医生的信赖,来自不必长久忍受痛苦,单凭想象的力量就能将病症切除尽净。哥哥的干扰,反而促使繁子盲目地结了婚。亲雄诞生,过了三年战争结束——于是,噩梦大致就在八月十五日后充满神秘宁静的奉天街道开始了。

八月末,苏军进来了。当时身为父亲公司职员的哥哥原是中尉,有人告发他隶属于特务机关,哥哥立即被带往某地。第二年,也就是今年春天,寿雄夫妇抱着亲雄乘安奉线踏上撤退的旅程。这列火车遭到土匪的袭击,地点是宫原站附近。乘客们无路可逃,便跑进荒野那些积水的洼地。那些池沼中生长着芦苇般高高的茂草,水面到处漂浮着一米多厚的草丛,只要沉入水里就能藏身。但是大多数乘客喜欢群集一处,如果都奔向同一个地方,就会溅起水花,所以寿雄毅然改换方向,朝着不适合隐身的草丛的一角跑去。他怀里抱着儿子,身子浸在水中。亲雄的小脸蛋儿微微颤栗着,没有一点孩子般的红晕,惊恐地睁大着病态的双眼,受洗的教徒一般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下半身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