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第13/19页)
茶室位于庭院的一角,这是川崎源藏晚年拜入表千家,仿照京都表千家之总堂茶室“不审庵”建造的。这座只有三铺席大的褊狭的茶室,要接待身躯高大的艾格乌斯少校,很令人放心不下。少校慢慢从茶室特有的小门钻进去,一时有些惶惑,不知那副壮实的身躯应该摆在何处。繁子再三劝请,少校这才好不容易坐下来,戴着金戒指的粗大的手指敲打着肥胖的小腿,说道:
“糟糕的是,我的心理解茶道,但我的腿却不理解我。”
“只要心理解了,学习茶道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繁子的一口英语使人感到很乏味。
但是,经过两三次的交往,繁子明白了,艾格乌斯宽容大度的心怀十分符合茶道的精神。虽然是美国人,但少校的人格带有凯尔特人温润的深沉和阴翳。夫人也是一位与之相配的优雅而娴静的妇女,她的化妆不很惹眼,一副不愿显山露水的心态,每每透出一股柔情。
放下茶勺,点茶仪式结束了。繁子一般在茶席上不大爱开口的,然而今天却无拘无束地抢先畅谈起来,她问起了夫人的健康。
“妻子来日本之前身体很好,这次感冒可以说完全是个例外,即所谓‘二百十日’,”艾格乌斯言谈潇洒,可是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他那圆睁的茶褐色的眸子却闪现着几分忧愁,“不过,妻子不能生孩子,倒是个遗憾。我之所以要带她到日本来,是想换个地方,气候变了,身体有了良好的变化,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孩子吧。——首先,日本是著名的出生率最高的国家啊。”他十分认真地说。
“您是不是有些不大舒服?”——突然,他那温和的茶褐色的眼睛盯着繁子,仿佛要把她整个包裹起来。那视线无限宽广而又明亮,犹如阳光普照的原野。
“您的脸色显现着极大的悲哀。”
“艾格乌斯先生,请听我说,”繁子用哭诉者特有的尖利的嗓音说,她的话有些吞吞吐吐,就像一个游泳者的苦涩的调子,“没有比我丈夫更不诚实的人了。”
“我不知您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明确告诉我,您为何这样悲伤?”
“寿雄从未为我的事费过神,他只知道侮辱我。”
“夫人,再明确些,再明确些。”
“寿雄另外有了情人,他把这座宅子卖给了那个女人的父亲。”
“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
“请听我说,丈夫以前是那样爱我,如今却这般嫌弃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假如,眼下我完成一桩孕育已久的心愿,逃到贵国去,能否请求不要把我赶出你们的国家呢?”
只有这位外国人能正确理解她的苦恼。他很清楚,这不是嫉妒,而是她本人为确立自己生存的意志的力量驱使她产生一种复仇的行为。——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少校似乎朦胧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向左右微微摇晃着脑袋表示同情。
不过,艾格乌斯少校一向认为,柏拉图所谓“为希腊带来最大福祉的那种‘乱心’”,只不过是离奇的反论。按照他的信念,苦恼是催发人生结出更多丰硕果实的机缘,否则就应该是走人宗教的机缘。
“哪个国家会把您赶出去呢?对于一个把您正确的意志看成邪恶的国家,我决不会在那里保有国籍。不过,夫人,您的苦恼依然像季节变化。宛若酷烈的夏天,夏季的阳光保证了金秋的丰稔。而且,那一棵棵稻穗,只想到唯独自己承受烈日的炙烤,其实谁都一样。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切都陷入不幸,您的苦恼只不过是为赢得丰饶而遭遇不幸的一种形式罢了。”
“可是这苦恼是我的,并非是其他人的。”
“您不必把自己的苦恼看得那么严重。”
“那就等于对我说:‘你不要再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