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王子与明公主(第11/16页)

由梦想里醒过来的公主,震颤着身子靠着窗边站起来,浴池中的王子望着黑暗中赤裸的女体,他仿佛看到一个异样巨大的幻象。

两人浸在热水里紧紧抱合在一起,两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互相迷失了。王子顺着水面上漂散的香发寻找公主。

玩到最后,有时候,两人嘴里发出疯狂的笑声。于是,不由一惊,立即闭上了嘴。一屏住呼吸,那笑声也自然变成淫荡的笑声,在空中回响。

有时,疲惫不堪的王子和公主死一般共同躺在浴室的地板上度过一些时候。——就这样,曙光渐渐一滴滴落入水中。

石木从沉重的眼皮底下瞅着王子和公主。他的直系祖先不是神,他生来就是纯粹的平民血统,由平民中被选拔出来。石木臣子心中燃烧着鲜明的民众的幻想,正因为如此,他是“古代的人”。往昔,不断赋予神圣的天皇和女帝的命运的来源不是苍苍蒸民又是什么呢?石木一人肩负着千万庶民的愿望,正确地说,抑或是邪恶的愿望。雄朝津间稚子宿祢天皇畏惧他,为此他才当上王子的侍臣吧。

然而,一个长期侍奉宫廷的人,从常识上说也不会只听命于君主一人之言。先皇在明公主身上倾注了丰沛的爱情,这是草民梦寐以求的爱的具体体现。他们否认轻王子即位,也是出自这一记忆崩溃后的怨恨。先皇之爱在轻王子心里呈现支离破碎的形态,只有石木一人相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才将自己的爱更加鲜明地传授给了王子。先皇不是默默饶恕了王子吗?草民不久也会看清楚的。他们希望美好的梦境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迟开的花儿即便疯狂地怒放,也比不过应时的鲜花能够招徕人们沉静的情爱,不过也许可以得到火一般热烈的情爱。

对于石木来说,自身的欲求和民众的愿望是水乳交融的,欲求亦即使命,使命亦即欲求,神于是在他的内外作为彼此亲密相处、相安无事的两个族群居住。他所相信的瑞兆的一斑,是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由此,他是使神自在生活的人,亦即“古代的人”。

打从明公主来到伊余温泉,石木的信仰开始动摇了。轻王子体内容有怎样的恶神?王子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大和国土上仍在念叨王子的名字的千百女人和几多男人的声音。对于穴穗天皇的仇恨消退了,以王子之尊贵为证据的反叛之心也消失了,对于明公主分分秒秒都极为珍惜的爱恋,那是一种令心地正直的人目不忍视的疯狂的爱啊!——看来,拒绝王子即位的草民不是很正当吗?先皇的爱不是这样的爱,那是天皇之爱。这是未曾见过的爱。这是包裹于君王式的无稽的骄矜内光芒耀眼、实际却凡庸的情爱。

石木哪里知道,自打先皇驾崩以来,一片未知的国土在明公主心中不断扩大,王子专心致志为统治君父传下来的这片无边的国土而努力,他丝毫无暇离开这一领有之国。

伊余的冬天不见雪花就过去了。大和土地早春时节积下的薄雪消融之后,东国那种大雪纷飞的景象断绝了,看不到了。王子幼年时代,早春时节,皇后将他抱在怀里,观看鹅毛大雪飞降的情景。来到伊余之后,曾几度梦见过下雪。为了祝贺王子诞生,新宫殿落成后,皇后站在大殿上眺望那座崭新的槲木建筑。

“王子啊,下雪啦。今天不回你的宫殿了吗?你就住在这儿吧。”皇后站在庭院尽头槲树林对面,手指着王子的宫殿,亲切地说道。那座宫殿首先从槲木开始被雪染白了,大屋顶的一半被抹消。院子里的茶花布满广阔的叶丛,雪瑟瑟而降,凝聚着庄严的静谧。——王子眼睛潮润了,问母后:“怎么啦?王子的宫殿就那么消失了吗?”听到他的问,母后高声地笑起来,母后的笑声像春天的太阳充满明朗的青春气息。在梦里,这种青春的欢笑震动着王子的耳鼓,一点儿也未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