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逝(第4/6页)

末了,她说,不要与我一样,跳进一个劫里。

那果真是一个劫,与爱无攸。是到很久后,我才真的明白。而我,成了高渐离泅渡的岸。我总是会轻易溃败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他说,荆轲,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

我便立地成佛。带他远离市肆,远离燕宫。去易水附近的渔村居住下来。

闲时,高渐离会给那些淳朴的渔民击筑。天籁之音常常打动许多人。其实我知道,打动人心的,是他的用情之深。

对樊于期的情,不是我。

某一日,我翻过附近那座陡峭的绝壁。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我看见属于我们楚国的文字。

它们像飞鸟舒展的翅膀,磅礴而鲜明地张开着。

那是一个杀字。我仿佛听见叔父在那里不停地说话。他说,杀,杀,杀。

而我的赤剑,已经钝了。我不知道,当火剑出现时,我是否能够一剑刺死佩剑的主人?就算刺死了对方,高渐离是否又会原谅我沾满血腥的双手?

我只是一个女子,渴望的不过是俗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爱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用厚重泥土掩埋赤剑之前,我看见了高渐离。他微笑着站着远处,朝我招手。与10年前一模一样。

时常想,如果没有10年的颠簸,与他之间的种种,是否便会少了诸多周折?比如樊于期。

命运总是以奇迹的方式出现。那一瞬间,我的目光透过高渐离,望向他身后那座最高的山峦。在峭壁顶上,一袭红衣的女子,像树一样屹立在那里。

很多很多的风灌穿进来。很厚很凉的云,像白色的绸缎染在天际。

我对高渐离说,那个女子可能是樊于期。他无动于衷,面容平静。

我继续说,她现在也许很伤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

他径直朝山脚走去,说,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时,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受伤时,他便会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伪装得越好,便是伤得越深。

以为他是已经不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高渐离突然拿起许久没用的筑,对着清风白云一阵乱击。

我仰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仍旧有个红色的小点。我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清楚咸阳秦宫在那个方向。

我相信,咸阳永远在你心里。

命相书上说我与楚人相克,你说是这样吗?你是哪国人?

楚人。

樊于期脸色一沉,你说,我该杀你吗?

偏在这时,下起了暴雨。泥土开始松动,绿叶在狂风中乱舞。我知是遇到山崩了。

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吹倒在悬崖边缘。我拼命抓住那一方土,樊于期就在我旁边,与我一样奋力抓着救命稻草。

她哭着说,荆轲,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见到秦王嬴政,我不能死。

我的手快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就在这时,高渐离出现。

原来他尾随我而来。

就在我以为樊于期必定得救,而我可能坠入深谷时,高渐离将手先伸到我面前。

他那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笃定而认真地说,荆轲,我不会放开。

然后,樊于期跌入山谷。再无音讯。

直到很久后,知道高渐离每日早出晚归地出去寻找樊于期,我才知道,那场悬崖边的搭救,不过是高渐离用来气樊于期的举动。

他想证明给她看,他是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不一定非是樊于期。他是可以将手先伸向别的女子。而不一定非是樊于期。

我充当了一颗棋子。那场证明,让高渐离与我,都清楚明了。

秦舞阳来找我,告诉樊于期的下落。

我见到樊于期的时候,她已经容颜尽毁。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