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张爱玲来到西藏(第3/4页)

“喂,有人问德吉花园怎么走。”小伙子认真地朝电话说。我们望着他,也认真地等着。半晌,小伙子神情茫然地把电话递给我说:“对方扣了。”我正纳闷,手机又响了,是央金打来的:“刚才问我家路的是谁呀?你手机丢了吗?”

我和卓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地捧腹大笑。

最可笑的是去藏北参加赛马会那次,我和白珍挤过草坝上的人群去公共洗手间,一转眼她不见了,洗手间门口围了好多人,原来两个头上系红缨子的康巴大哥在男洗手间门口拦着不让人进,说:“现在不能进去,有个女孩还没出来。”

怎么回事?难道?我踮起脚往里看,天啊,是我的小女友白珍。

“白珍,你在里面干什么?”我对她喊道。她回头望见了我:“喔,我刚才上洗手间,那个康巴大哥走错进来,我把他骂出去了。”她在里面对着镜子还在慢悠悠地系裤子。

“你看看门上玻璃写的什么!”我急了。

白珍从洗手间里面看字是反的,她歪起头,她看懂了,“哇!”她笑着跑出来,对那两个挨过她骂还替她把门的康巴大哥连说对不起,康巴大哥害羞了,两人相互戏谑着推搡着跑进男洗手间,看热闹的人都笑起来。

哎,在拉萨每天都会遇到开心的事,比如你要倒车,马上会有人在车后帮你指挥;老人在医院排队,人们马上先让老人;走到街上东西太沉拿不动了,就有热心人跑来帮你提。人们目光幽默,心怀善意,所以,生活在拉萨,心是那么轻松,有一种安全感和幸福感。

这晚,我接着看张爱玲。

片子里播一段画外音,是张爱玲写的:“我们的社会里,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如果与情爱无缘了还要想着爱,一定要碰到无数小小的不如意,龌龊的刺脑,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我听着,不大明白。张爱玲深谙中国世故,身在美国,笔下陈酿的仍是故乡。但在藏地,人们连姓氏都要放弃:既然每个生灵轮回中都可能做过自己的父母,就都曾是自己的祖宗,就没必要非得姓什么以为血脉相承了;也不记生日:如果没有真正的死亡,出生不过是生命的无数次重复;也不刻意于年龄和分别男女:这一世你大我小,你老我少,你男我女,下一世也许正好相反,年龄和性别在生命之流中,像一个大骗子;情爱和姻缘被看做没有始终,心被认为是最迷乱无定的,自尊心有时也像一个自我骗术……出家的尼姑为情爱可以光明正大地还俗,尘世女子上了年纪,就携情爱敞开心灵的门……没什么不可以,除了杀生、偷盗、奸淫……

但张爱玲的家父,他对张爱玲的摧残,令张爱玲惯于把自己反锁在门里。

我看到,那门,被胡兰成撬开。

胡兰成说:“她仿佛没有受过人间七情六欲的侵袭,如浑然未凿的玉一般。”但夜半,胡兰成和张爱玲说悄悄话,说的都是他对别的女人的爱欲。

还有张爱玲的母亲,她在门外,展示给张爱玲另一种人生:虽被中国封建社会裹足,但仍要漂洋过海地寻觅。

我去影院看了《红玫瑰,白玫瑰》,看了《色戒》,又看《倾城之恋》,看到张爱玲在人性深处蛇一般蜿蜒,刀子一般深入,我就又恍惚起来,不知身在何处,像迷失了家园。

我想起张承志在《鲜花的废墟》里说的话:“人必须爱一座城市,否则人就如一只乌鸦,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我想张承志说的城市,指的就是家园。我是拥有的。在我的拉萨,每一处细微改变,都被我如数家珍。我感到即便在梦里,走错了一段,都是一段惊喜。在拉萨的岁月中,我们慢下来,再慢点,慢慢走路,慢慢睡觉,慢慢起床,慢慢思考;生命和光阴慢慢地,一寸一寸度过。画唐卡的大师、建筑房屋的工人、思想家、医生,都不着急,因为生命永无停滞。而当某一天,我和母亲越来越像,和外婆更像,此生我老了,我的余生,将在拉萨结束,就像之初,在拉萨诞生。这是每个挚爱拉萨的人,至始至终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