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7/8页)

“不知道,我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

“噢,你当爸爸的也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你这孩子平时有事都不跟你说呀?”

“……很少。哦,我想起来了,那帮人确实打过一次我们孩子,那还是夏天,很早。我们孩子头被他们打破了,我带他上医院缝的针。”

年轻民警点了点头,用笔在记录纸上随便记了几笔。

“这帮人就是一帮流氓,专门在胡同里欺负小孩,好多大人也受过他们的气,我……”

“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年轻民警说,“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比你清楚,你那孩子干吗惹他们呀?”

“肯定不是他惹的他们,肯定是他们把他欺负急了。”

“这我们知道,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所以他们吵吵着要赔偿损失时我们一下顶了回去。我们警告这帮小子了,都老实点,别奓翅儿,把人打成这样儿还……”

“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马林生十分激愤。

“怎么抓呀?”年轻民警掂着那把螺丝刀,“你们孩子也动手了,还用了家伙,这性质就变了,成了斗殴了。你们孩子也真傻,拿这么个破玩意儿管什么用?真想跟这种人干,起码也得使刮刀。行了,老马——你是姓马吧——你也别难过,这帮坏小子只要还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跑不了,我们都拿眼珠儿盯着他们呢。也别觉得冤,你那孩子也得教育,有事找我们呀,自个折腾还不是吃亏?你对付这些流氓不能也使同样的流氓手段,那就不占理儿了,吃了亏自己倒霉,占了便宜我们还得抓你对不对?”

“你说得对,非常对,这些道理我回去一定跟他讲。”马林生连连点头。

“他现在在医院呢,你快去看看吧,书包你拿走,这改锥我们就没收了。”

“好好。”马林生拿了书包转身要走。

那民警忽然又在他身后说:“你平时是不是不太管孩子啊?”

马林生立刻红了脸,“……也管,我工作忙,就一人……”

“你这孩子这年龄还不能不管。他这年龄正是惹事的年龄,好些最后判了大刑的都是打他这年龄学的坏。”几乎还是个毛孩子的年轻民警相当老成地慢悠悠地说,“也不是说你不管就没人管了,你真不管,我们也可以替你管,但那管法就不一样喽。你既当了人家的爸爸,也别忒大松心了。我见得多了,那孩子最后五花大绑给提出来上刑场枪毙,做父母的哭都来不及——别回头再让孩子骂你!”

“你上哪儿了到处找你找不着我们还以为这孩子没亲属呢!”病房的护士知道了马林生的身份后也这么说,“没见你这么当爸爸的,孩子出了这么大事连你的影儿也找不着,这是你亲生的吗?不想要了说一声,有的是等着孩子的——顺左边第二个病房四床。”

马林生推开病房门,首先看到的是哭红了眼的前妻和岳母,然后才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马锐。

如果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他完全可能认不出儿子。他脸肿得都变了形,仿佛骤然两颊多出很多肉,眼睛肿成一条细缝儿,额头腮侧布满了淤血和青紫,皮肤亮晶晶颤巍巍像一块块透明的肉冻。他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贴着纱布,可以看到渗透纱布的血渍和边缘的褐黄碘酒。一条胳膊打着夹板弯曲地搁在胸前。他的呼吸沉重急促,虽然醒着,可看到父亲没有任何表示。

马林生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他凑到床前,俯下身去看儿子,轻声说:“我来了,爸爸来了,你哪儿疼啊孩子?”

马锐一声不响,仍然以那种茫然、空洞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着。

前妻在一边忍不住又啜泣起来,她见了仇人似的盯着马林生咬牙说:

“马林生,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