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5页)

既然人家这么需要自己,杜党生也就被感动了。

并不是性格爱好完全相左的人就没法生活在一起,至少在色彩单调的年代,这样一个家庭,可以说是彭树的寂静港湾。儿子女儿相继出世了,有时候彭树也很怀疑,假如他跟小业主的女儿结了婚,暂短的甜蜜之后会是什么局面?有可能是没完没了的学习和改造,被人轻视,永远得不到重用和赏识,或者干脆一块发配到偏远的农村参加劳动或当民办教师,渐渐地被人们遗忘。

这样的铁例不是没有。

日子像书一样翻了过去,到了改革开放的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

彭树对官场上的事没有兴趣,但他觉得杜党生却乐此不疲,她喜欢抓权,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上不仅有了官气,还有了几分霸气,就是那种顺我则昌逆我则亡的神情。凝思的时候眼睛会像雄鹰一样阴冷而深邃。她盯上谁,那人的下场就好不了。

其实,彭家的卓童和卓晴,如果身上还有那么几分人见人爱的潇洒和文艺,也都是源自彭树的遗传。这两个孩子深知母亲的能干,却都喜欢亲近父亲。因为母亲在家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女干部,而父亲却和他们玩闹在一起,父亲是个有趣的人,包括他严肃的时候,也是亲切可感的。即便是他在译稿子,一手执笔,另一只手仍可抱着卓童,年幼的卓童骑坐在他的腿上,用毛笔在他一本正经的脸上乱抹乱画。总之,对孩子而言,他们家是严母慈父。

有时,彭树偶得佳句,翻译出洗练并且几近透明的文字,他会忍不住声情并茂地读给杜党生听:……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默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

杜党生说,完了?彭树说,完了。

杜党生毫无感觉地说,全世界怎么可能同时下雨呢?!

有人曾对彭树说,你老婆是官场上的天才加奇兵。彭树真是不谙此道,他说,有那么神吗?!

他们彼此是对牛谈琴。

然而,无论有多少不和谐的生活琐事,也不足以让一对夫妻离异。问题还是出在小业主的女儿身上,当初,她放弃了专业,一心一意地照顾老公的生活,本以为他的军官丈夫还可以步步高升,自己这辈子也就做个专职官太太算了。虽然一事无成,但求风平浪静。

但是军队上的事也不好说,她的行武出身的丈夫不仅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而且还过早地得了脑溢血偏瘫,她等于一直在做他的保健护士,一边换着小保姆一边支撑着这个家。

有一天她去新华书店给孩子买参考书,无意之中发现了彭树新出的翻译作品,当时她的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真是百感交集。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彭树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情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她通过出版社得到了彭树的电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她活得实在是太压抑了,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照理说她应该被生活折磨得苍老、憔悴,皱纹一抓一大把。可是她毕竟还是养尊处优的,或许是善于保养吧,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还是年轻,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她给彭树打电话,彭树当然也很想见她,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两个人约在咖啡厅见面,在古典音乐的旋律中又回到了从前。本来,彭树觉得自己生活得还不错,不妨与前任女友做一番畅谈。但是前任女友一伤心流泪,他好像也感到自己生活得并不如意,内心中深深的寂寞无法抑制地涌现出来。

本来这种见面,久久的来一次也是平淡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大家都是过来人,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也没有必要做什么改变。老实说,再见面也已经没有爱了,至少彭树想不通自己当年怎么会这么如痴如狂,还用婚姻来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