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一章(第9/11页)

军队的噩梦,从组织方面来看,是由我们国家愚蠢的信仰造成的,相信游戏的输赢比场上队员的死活更重要。作为一个国家来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毁灭。我们受到的教育告诉我们,一场板球游戏的输赢比头脑的清醒更加重要,因此那个该死的军需官,就是隔壁补给站管军械器材的那个,认为如果拒绝给他的士兵提供头盔的话,他就能让击球员出局了。游戏就是这么玩的!若是他的,提金斯的,任何一个士兵被杀,军需官都会笑着说,这个游戏的输赢比上场的队员更加重要。当然,如果他让出局的平均次数足够少,他就会得到晋升。在什鲁斯伯里,有个军需官得到的服役优异勋章和作战勋章比法国任何地方正在服役的人都要多,从海边一直到佩罗纳,或者不管我们的战线延伸到哪里。他的成就是抢走了西线部队几乎每一个倒霉的英国兵几个星期的征属津贴。为了纳税人好,当然了。那些可怜得要命的英国兵,他们的孩子没有像样的东西吃,没有衣服穿,他们自己则恼怒不已,满心愤恨。对任何作为作战机器的军队及其纪律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但是那个军需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浪漫地玩弄着他手下的空军基地的津贴,直到那些宽大的米色纸张在充气白炽灯的灯光下微微发光为止。“然后,”提金斯总结说,“他每从那些可怜的士兵身上克扣出二十五万英镑,就能在他第四条服役优异勋章的绶带上别上一枚勋扣。这游戏的输赢,简单说,比上场的队员更重要。”

“噢,该死的!”麦肯基上尉说,“就是这个让我们沦落到这番田地,不是吗?”

“是的,”提金斯回答说,“给我们挖下了陷阱,还不让我们爬出来。”

麦肯基继续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你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对的。”他说,“这和我听说的任何事情都相反。但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在战争刚刚打响的时候,”提金斯说,“我曾经造访陆军部,在一个房间里我看到一个家伙。你猜他在做什么,你猜他究竟在做什么?他在策划基奇纳军[11]一个营的解散仪式。你不得不说,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哎,在表演的最后将这么安排:副官让营队队员稍息,乐队吹奏《希望与光荣的土地》[12],然后副官说,‘再也不会有阅兵式了。’你看不出来这多么具有象征意义吗?乐队吹奏《希望与光荣的土地》,然后副官说,‘再也不会有阅兵式了。’因为不会有了。不会有了,他妈的不会有了……再不会有希望,再不会有光荣,再不会为了你我举行阅兵式了。为了国家也不会,为了世界也不会,我敢说,没有了——不再有——全完啦!不会——再有——阅兵式了!”

“我敢说你是对的,”对方慢慢地说,“但是,即便如此又怎样,我在这场表演里有什么用呢?我恨当兵。我恨这整场可怕的战争……”

“那你为什么不到废物似的参谋部去工作?”提金斯问,“废物似的参谋部似乎很希望你过去。我敢说,老天想要你去情报部门,而不是在这个费力得要死的部门。”

另外那个人疲倦地说:“我不知道。我本来就在这个营里。我本来也不想干的。我本来是要去外交部的。我那可恶的叔叔把我给踢出来了。我本来就在这个营里,指挥官没什么用,总得有人待在军营里。我不会去做肮脏的事情,好找一个闲职。”

“我听说你会说七国语言?”提金斯问。

“五国,”对方耐心地说,“还有两种可以读,拉丁语和希腊语。”

一个男人,皮肤有些棕,身体僵直,傲慢地踏着正步,冲到了灯光下。他用尖尖的、有些发木的声音说:“又他娘的死了个人。”在阴影里,他的半边脸和右胸看上去都像是披着层黑纱。他尖锐地咯咯笑了起来。随后他弯下腰,好像僵硬地行了个礼,身子硬邦邦地拗到大腿前。他猛地倒了下来,仍然弯着腰,摔在盖火盆的铁片上,从上面滚开,面朝天横在了另一个通讯员的腿上。后者一直蹲在火炉边。在明亮的灯光下,这个人的左脸和胸口好像被倒了一整桶猩红色的漆。它在火光中闪闪发光——就像刚刷好的漆一样,还在流动!朗达来的通讯员坐在原地,被膝盖上的尸体压得动弹不得,惊得嘴都合不拢了。他们俩看起来就像一个姑娘在给另一个躺在她膝盖上的姑娘梳头。红色的黏稠液体涌到地板上,人有时候会看到新鲜的泉水像这样从沙地里冒出来。提金斯看到人体内竟然有那么多的血,不由得震惊了。他在想,那个疯子认为他的叔叔是他提金斯的朋友,真是一种奇怪的癔症。他在这行当里面没有朋友,这家伙的叔叔在寻常年代可能会给他带几双包退换的靴子过来什么的……他的感受正如之前医治一匹受伤很严重的马时那样,他还记得血从它胸前的伤口涌出,沿着前腿流下来,恍似一双长袜。一个姑娘把衬裙借给他用来包扎,即使这样,他的腿还是缓慢而沉重地从地板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