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3/10页)

黄昏不到,表婶又会走到地里迎接表叔,地有多远,表婶就走多远,她等地里的表叔在地边的水渠里洗了手,扛上锄头,她就跟在表叔身后,腰肢一扭一扭地如唱歌,回家去。

看见表婶那么夸张地扭腰送胯,旁边的媳妇偷笑:“扭得再欢,你的肚子也是平的,咋不鼓起来?”表婶哪管谁人笑,依然扭呀扭。

终于,表婶的细腰一天天粗壮起来,肚子也越来越圆,现在简直是圆滚滚。

表婶笑眯眯地修正一句谚语,她说:“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痴心妄想,我看呀,这癞蛤蟆只要心思用够了,天会掉下一只天鹅到蛤蟆嘴里的。”

新生儿庆满月的那天,表婶第二次看见表叔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地笑。

这明亮落在表婶心里,使她的心底一片豁亮。

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表叔也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他和女儿一起嬉闹,他编小猫小狗,他糊风筝,那风筝能飞到白云身边;他放烟灯,那烟灯摇摇摆摆,像是飞进了月宫。

表婶被表叔精巧的手艺惊得目瞪口呆,难怪部队首长的女儿也爱他。表婶感叹,自己是一个多有福的人哪!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地快,他们的小孩大了,离开了家,漂洋过海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那个安静的小院只剩下表叔表婶两个老人,像两只老鸟,半天都不扑棱一下。

表婶现在走路慢慢腾腾,表叔呢?他很久都不能自己走路了。

走着走着,表叔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表婶没有掉泪,她嘴唇翕动,喃喃地说:“死老头子,我可真是稀罕了你一辈子。”

石匠的夏天

石匠打第六口石棺材的这年春天,杏花开得格外繁密,简直是繁花满枝。石匠想,他不爱吃杏,再黄的杏,也让他的牙有酸疼感,真遗憾。

石匠这年进入六十岁,是一个老汉了。石匠的第六口石棺材打得细致缓慢。叮叮当,叮叮当当,石匠琢磨石头的声音听着悦耳,仿佛他的劳作并不使我们产生死亡的联想。

石匠二十岁那年和他打造家什的那家女人好上了。女人是寡妇,石匠住下来,一住十五年。直到寡妇意外跌进深谷,石匠匆忙为寡妇赶造出一口石棺材。这是石匠打下的第一口石棺材。埋葬了寡妇,石匠重新上路。

石匠是手艺人。上天不饿手艺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需要他,那些邀他做活的人家,从石匠打磨的石磨、石碾、石鼓、石碓窝上,琢磨石匠的为人、趣味、格调、心怀。

石匠的童子功是从一个个石狮子开始的。小小的石狮子,放在孩子炕头,憨态可掬,用狮子的童年陪伴孩子的童年,这是我们那一带乡村独有的幽默与贴切。

笑嘻嘻的石狮子,学猫步的石狮子,作揖打躬的石狮子,刚刚打了一个滚儿起来的石狮子……无不惟妙惟肖,让看的人都要忍不住笑,让吵闹不休的孩子在哭着闹着的时候,冷不丁和这狮子打个照面,这一愣,哭声停歇,孩子和狮子玩去了。

时间在叮叮当当中消逝。石匠在异乡行走的第二年结识下一个女人,石匠和女人一见钟情。认识的当年,石匠就着手打造他生命中的第二口石棺材。女人起初不让石匠打,说家里放那东西,看着瘆人,石匠用食指在女人的嘴唇上抹一下,“嘘”一声,女人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麻,就依了石匠。棺材打成,工艺精良,看着悦目,女人感叹自己当初的担心真是多余。石匠在女人家的第三年,女人听说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有了消息,女人就去寻她的丈夫。女人再回来,变成了一个骨灰盒。石匠默默地把那个盒子放进石棺材里。

石匠再一次上路。石匠低头行走,看上去有点伤感。

这之后,石匠又打下一口石棺材。那是在一个岔路口,石匠被一个女人拦住,女人请求石匠去她家,女人说,反正你一个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