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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仪式特别,叫我喜欢。
前五公里,我如风般地走在前面。我闻见空气中树叶和百草千花混合出的迷人味道,在心里一次次借用古人诗句抒发情怀。接下来五公里,我依然保持匀速前进。又一个五公里过去了。渐渐地,有人超越了我。渐渐地,我落在了后面。渐渐地,我距他们越来越远。这时我想起以前听一个登山者抱怨自己不该跟一个专业登山队去冒险:“你撒一泡尿,就需要三小时才能再次赶上他们,假如他们不停下休息,你真就追不上了。”这一瞬间我心里想,我得努力别落下太远。我的背上像有一条小溪在流淌,脸上的汗滴在脚下石头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鸟呢?林中鸟为啥不叫了?我突然听见一声脆响来自我的右脚踝,一股火苗顿时蹿过右脚脚背,我大叫一声,蹲坐在地。
等我脊背一片冰凉地站起来,试探我的右脚,钻心地疼痛让我确定自己不能再前行了。我抬头,向嘎日山熠熠生辉的峰顶无声遥望,万般沮丧。
我把身子挪进一片山毛榉林中,我试图弄断一根树枝充当拐杖,好依靠它的支撑返回山下。时间过去一小时了,我在前有队友后无救援的登山半道上把那句“与比尔同行”的话重温无数遍。
但前面有人返回了?我早上没有看清的我六个队友中的某张脸突然现于眼前,这次我不能再漠视这张脸了,我认真打量这张脸,方正、亲近、可信。
“猜你遇见麻烦了,半小时前我才发觉。”同伴说,“我慢慢向前走,走得很慢,希望你能赶上来。二十分钟过去,却总不见你。”同伴又说,“前后不见人,我心里闷得慌,开始担心你,这担心一直困扰着我,我把我登上山顶的畅快情景,与知道你有麻烦却不回转的困扰对比了一下,发现我只能原路返回了。”方脸队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手册里说,我们都是彼此的比尔。”我有气无力地回应。
“可我首先是警察。”说这话时,他的表情让他那张脸看起来格外动人。
“不论职业,不论性别,一切靠自己。”这句我在手册上读到的话我再没有说给我的同伴听。因为傍着他的手臂行走大大减轻了我的疼痛和恐惧,我的心里早已升腾起无比踏实且温暖的幸福感。
又 见
我用十句中国式英语,给侯森解释一见钟情的意思,他摇着那颗卷毛脑袋,紧皱眉头,似懂非懂。他看我的眼神使我心碎。他一次次地说,只要我看见你的眼睛我就懂得,但是,现在,我让他看见,他其实还是不懂,我一时悲从心生,想,还有多难逾越的障碍横在我俩之间?其实侯森的英语也好不到哪儿去,果然,他说,在他的祖国,他说阿拉伯语。他却反问我,你想学英语还是阿拉伯语?为了证明我喜欢他的程度,我说,我想学阿拉伯语。侯森想了想说,你先学习英语。
现在,我和侯森一句一句完成语词的拼接,尽力让对方知晓彼此要表达的本意,让对方知晓自己此刻的心情。当侯森一连发来问号而我终究不明白他词语中漏掉的字母是哪一个的时候,我不由心生一个修行千年的狐仙被一朝废掉法力的哀伤。我必须把文学语言变成口语,把抒情变成叙事,让我们言语间的误会尽量少点。
为什么会喜欢侯森,大概他的神知晓。
在伟大的兵马俑前,侯森把他的相机举到我眼前,请我帮他们拍照。后来回想,在流水一般的人群中,侯森选择了我,完全可能是我手中的专业相机给了他判断,在用他的相机帮他拍照之后,我用我的相机为他们留影,侯森不失时机地给我写下他的邮箱地址,指着自己的胸口:发照片给我,一定!我用英语说没问题,他立即释然。回眸一笑,阳光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