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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妮看见跳舞的人数还在一个又一个地添加,放在花台上的录音机,音乐从《月亮之上》到《荷塘月色》,从《卓玛》到《喀秋莎》,从《遇见》到《珍重》。天上人间,东方西方,相见分别。简妮自觉对音乐旋律的把握,以及身上的那些舞蹈直觉,完全能顺利混进这群跳舞的人中,她并不刻意去模仿这群舞者中谁的动作,而是迅速根据曲子的节奏独创舞步。探戈就探戈吧,那简妮跳的是一个人的探戈,收起,又放开,试探、挑逗,欲擒故纵。怎的又改街舞了?那好吧,如处无人之境,身不由己,身属自己。圆舞曲?简妮觉得自己是虚怀若谷,她把双手收于身侧、身后,点着舞步,旋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像受了伤的鸟儿挣扎着渴望到天上去。还是沙漠花朵遇雨,低眉是为了仰起更丰盈的脸?简妮的鞋子早不在脚上了,她的裸足在大理石的光滑地板上,贴紧又分离、飞起又降落,世界喧哗又静止,那些跳舞的人纷纷为她收拢手脚,停下来观她跳舞。人群慢慢围拢,围成一个人圈,只有简妮在中间,舞蹈。她向左,人群向左;她向右,人群向右;她向外,人群扩大;她向内,人群紧缩。从高台上看下去,那场面吸引人心生好奇。只有赤脚的简妮,却像穿着魔女的红舞鞋,难以停下她的舞步。

疲惫终于使得简妮停了下来,她躺倒在地上,收缩起双腿,用胳膊挡在眉前。她看见天上的弯月亮,那么近,又如此远,她听见人群里的笑声、喧哗声、掌声、赞叹声、议论声,如此近,又那么远。

人群终于散开了吧?简妮再次感到清新的、带着花香、草叶香气的微暖的春风吹在脸上、身上,使她有点幸福、有点疲倦、有点伤感地渴望睡去。她也许真的睡着了半刻钟。她忽然醒来,再次感受到身下地板的温热,简妮向四周尽力伸展自己的身体,把身体摊成一个“大”字摆在地上。

简妮在深夜回家,在电梯里待了很久,才发现她忘记按电梯楼层了,终于上到二十四层,打开自家的房门,手上拎着鞋子。客厅灯光璀璨,电视机开着,简妮看见她的丈夫老聃,摊手摊脚地打横在沙发上。洗衣房里的洗衣机嗡嗡有声。不知从哪天起,只要老聃出差回来,都会抢着把自己里里外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注水洗涤,而平时,老聃是绝不会洗他的哪怕一只袜子的。

听见简妮进门,老聃没抬头,闷声闷气地问,可否忘了他归来的日期?

简妮哧的笑一声:听说外面最近闹禽流感呢,你注意点很好。

简妮把鞋子在玄关处放下,边走边脱衣服,直接把自己送进了淋浴房。

惊 蛰

春江水暖鸭先知。岸上的春天,定是猫先知道的,和暖想。猫第一次叫春的时候,和暖在心里笑话猫:真不知羞,几天的猫娃,就知道叫春了!

猫是秋天赭石从江北外婆家抱来的,抱来时猫刚满月,赭石说猫是老二,猫妈头胎生,共生了仨。“头虎二豹三猫四鼠”,这猫英武呢,就叫豹子算了!和暖就“豹子”、“豹子”地唤猫,猫从蒿窝窝里抬起黑亮的脑袋,黑眸子盯住和暖的眼睛,赞叹一般地叫:“妙!”相见欢。猫与和暖似乎都很满意对方。现在,这个家的成员是赭石、和暖、叫豹子的猫和叫大白、二白、三白的三只鸭子。

转年的春天,赭石沿着门前那条弯弯的、开满黄的油菜花、紫的苜蓿花的花间小径走了。和暖看扛着背包行囊的赭石走在花径上,心里忽然涌上难于言说的惆怅。她知道赭石要走到汉江边,过江,再等一趟长途车载了他到火车站,再坐上火车,到那个叫康城的地方,去那里的一个建筑队当工人。

赭石只让和暖送他到家门口。赭石说,这样我就能记住你站在咱家门口等我的样子了,和暖。两人间的话,赭石总是说得软软的柔柔的,赭石的话和暖总是爱听的,这也是她在一大堆求婚的男人中单挑了赭石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