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 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第13/17页)

“我们布拉格见!”蒂塔一边说,一边拉着玛吉特的手告别。

这是一次满怀期望的告别,一次终于可以有意义地说出“再见”的告别。

最初几天的场面太混乱了。英国人忙着在战壕中进行战时训练,而不去关注成千上万的迷茫的没有身份的人,而这其中,许多人还存在营养不良和疾病。英国军营有一个负责把囚犯遣返回国的办公室,但是因为人太多,所以给他们办理临时身份的速度就极其缓慢。但至少,囚犯们能够再次领到食物和干净的毯子,而且还为成千上万的病人设立了营地医院。

蒂塔不想打扰玛吉特的生活让她担心。她妈妈不舒服。虽然饮食已经正常,但体重没有增加,而且开始发烧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妈妈带到营地医院,这也就意味着她们的迁移不得不推迟。

营地医院,是在原营地医疗站的基础上,由同盟国的军队为救治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幸存者而设立的,看上去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德国军队已经投降了,希特勒在自己的地堡自杀,党卫军的军官们要么变成了急待审判的囚犯,要么像亡命之徒四处躲藏。但是在营地医院里,即使幸存者们已经浑身是血,但仍在顽强地坚持着。停战不会让肢体残疾的人再次长出新的肢体,不会治愈伤者的痛苦,不会根除斑疹伤寒,不会把奄奄一息的人救回来,也不会让已经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和平不能治愈一切,至少不会这么快。

丽莎·阿德勒洛娃躺在营地医院的床上,起码床单是干净的,至少她觉得比她最近这几年裹在身上的床单要干净。蒂塔抓住妈妈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着鼓励的话。药物让她的病症暂时得到了缓解。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病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个有着天使般面容、整天待在妈妈床边的捷克女孩。他们也尽可能地试图关心着蒂塔:担心她吃饭,担心她离开医院,担心她不会长时间地待在那里,担心她戴着口罩走近她妈妈。

一天下午,她看到其中的一个护士,圆脸、满脸雀斑、名叫弗兰西斯的男孩,正在读一本小说。她走近那本书,如饥似渴的注视着书名。那是一本西部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印第安酋长,身上带着非常鲜艳夺目的羽毛装饰,脸上涂着战争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护士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书,便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问她是否喜欢西部小说。蒂塔曾经读过卡尔·迈的小说,她喜欢勇敢的老沙特汉德和他的阿帕切朋友温尼托,曾想象着在北美洲一望无际的草原牧场上过着不平凡的冒险生活。蒂塔走上前去,用手指抚摸似的碰了碰书,然后在书脊处慢慢地上下摸着。一个士兵困惑地看着她,感觉那个女孩可能有点精神不正常。在地狱生活了那么久几乎没有人是正常的。

“弗兰西斯……”

蒂塔对着他指了指书,然后再指了指自己。他明白她是想让他把书借给她。护士冲她笑了笑,站了起来,然后从裤子的后兜掏出两本很类似的小说:书很小,纸张柔软且有些发黄,封皮的颜色却很鲜艳。一本是西部小说,另一本是侦探小说。他把两本小说递给蒂塔,蒂塔拿着它们便走了。男孩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冲她喊道:

“嗨,亲爱的!那些都是英语的!”然后他自己又用蹩脚的德语翻译道,“姑娘!那些都是英语的!”

蒂塔回头向他笑了笑,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小说是英语的,而且她也什么都看不懂。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趁着妈妈睡觉的时候,她坐在一张空床上,闻着小说纸张的味道,用拇指迅速地翻着书页,听着纸张发出的声音,她笑了。她翻开一页,纸张沙沙地响着。用手再次摸着书脊处,发现用胶水粘着的封面处有点突起。她喜欢作者的名字,是英国名字,这让她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手里再次拿着书,这让她的生活开始慢慢恢复,就像是被人一脚踢散的一块块的拼图碎片正在重新渐渐地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