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4/158页)

她看到1939年初,九岁的自己站在布拉格市政广场的天文钟前,侧目看着那个用他那巨大的如同黑拳的眼洞巡视着城市所有屋顶的骷髅。

在学校的时候,有人曾向他们讲过这个大钟是15世纪时一位叫哈努斯的钟表师设计出的机械表。但是从奶奶们口中听到的传说却使她感到悲伤:国王命令哈努斯建造一座天文钟,而且每一个整点都要用到自己的图像。建成之后国王命令其手下将哈努斯弄瞎,以免他再给其他君主制造出同样伟大的钟表。为了报复国王,钟表师把手伸进机械表内以阻止其转动。当齿轮夹断手时,钟表停止了转动,甚至好几年之内都未能被修复。到了晚上,有时会听见那只断手在机械表的齿轮之间上下游走。骷髅摇晃着小铃铛,天文钟的表演开始了:一队机器人分别从两边开始旋转,提醒着人们时间会一分钟一分钟地向前走,就像是巨大的机械表盒里面的小机器人一样,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一样。然而,痛苦的折磨,使得她现在发现,九岁的小女孩还不会注意到这一切,只是认为时间就是无法逾越的黏稠的可乐或是一潭死水。因此,在她那个年纪,如果表盘旁有骷髅的话就会被扔在地上。

蒂塔,紧紧地抱着那些可能会把她送去毒气室的书,回想着她那幸福的童年。当她陪着妈妈去市中心购物的时候,总是喜欢停在布拉格市政广场的天文钟前,但她并不是为了看天文钟的表演(事实上那个骷髅会让她很紧张,虽然她不愿意承认),而是为了有趣地侧目而视着那些从首都经过的外乡人,因为他们都会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小机器人,他们惊恐的表情和傻笑会让她偷偷地笑,之后她就会给他们起绰号。她记起来她驱走悲伤的最好的娱乐项目之一就是给所有的人起绰号,尤其是她们的邻居还有她父母所熟识的人。傲慢的戈特利布夫人,自以为很了不起总是高昂着头,她给她取名“长颈鹿夫人”;下面街上的基督教徒织造师,完全秃顶而且很瘦弱,她在心里叫他“秃球先生”。她记起自己追了几米的有轨电车,电车摇晃着小铃铛,在老城广场处转弯,然后蜿蜒前行,渐渐地消失在约瑟夫街区。记起了自己跑向奥尔内斯特先生的商店,她妈妈经常在那里买一些织物给她做冬天的大衣和短裙。她至今都记得她非常喜欢那家店,店门口有一个装满各色线圈的发光招牌,那些线圈会自下而上一个接着一个的亮起,然后又从头开始。

如果她不是一个离开其他小孩而到处幸福地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当她经过那些报摊的时候,也许就会注意到报摊前排着长队的人们,也许也会注意一厚沓《人民报》,新闻标题被分成四栏,并用很大的字体写着:政府同意德国军队入驻布拉格。这比站在报摊前叫喊更醒目。

蒂塔睁了会儿眼睛,看着那些在营房深处搜查的党卫军们。他们甚至连钉在墙上的画也掀起来要看看是否有东西藏在下面。没有人说话,党卫军们到处乱翻的声音在这个有潮霉味的营房被听得一清二楚。同时也有害怕,这是战争的味道。这一点她能记起,而且经常会出现在她记忆里的就是,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和平闻起来就像是周五一整晚慢火炖出的鸡肉浓汤的味道。她已经记不起烤羊羔的味道,也记不起鸡蛋面配核桃仁的味道。白天一整天在学校,晚上和玛吉特以及其他的同学们玩跳格子游戏和捉迷藏,这些在她脑子里已经有些模糊了……直到所有的一切都慢慢消失。

成长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的。即使有一天童年会过去,就像是阿里巴巴的山洞被埋在黄沙下面一样。她也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不知道日期,但那天是1939年3月15日。布拉格在抖动中迎来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