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156/158页)

纳粹医生冷静地左右挥动着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把人们分成生与死的两组。他毫不犹豫地、令人不可思议地、很容易地就把人分成了两组。

前面的队伍渐渐地空了下来。哭泣的那个女人被分到了左边,和那些病弱的、被德意志帝国抛弃了的人分到了一组。

蒂塔深吸了一口气,轮到她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医生上尉的桌子前停了下来。门格勒上尉看着她,她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认出了她是31号营房的成员,但是却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医生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禁让她打了个冷颤: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情感。他那空空的、没有喜恶的眼神让人感到害怕。

他向她重复着几个小时以来问过每个囚犯的问题:

“姓名,编号,年龄和职业。”

蒂塔知道,每个成年人所说的话,也就是说职业,对德国人来说非常的有用(木匠、农民、机械师、厨师……),而那些小孩所说的话,撒谎和谎报年龄都会被处死。蒂塔知道这个,所以她必须得谨慎,但她的天性又让她想说点其他的。

站在强大的约瑟夫·门格勒上尉面前,站在像奥林巴斯神似的主宰她生死的人面前,她说着自己的名字,艾蒂塔·阿德勒洛娃;编号,73305;年龄,十六岁(她加了一岁);到了该说职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为了说点合适有用的东西让胸前戴着铁十字的党卫军开心一下,最后她说:

“画家。”

门格勒感到又累又无聊,但蒂塔的说法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因此他认真地注视着她,就像是一条蛇看到了能力范围之内的猎物似的突然抬起了脑袋。

“画家?那你是粉刷墙的还是画肖像的?”

蒂塔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很厉害,但还是用她那完美的德语和叛逆的人所有的镇静回答道。

“画肖像的,先生。”

门格勒稍微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

“可以为我画一张吗?”

蒂塔从未感到如此害怕。在这种极其不确定的情况下:只有十五岁,独自一人,裸体面对着带着步枪的男人,他们会在一瞬间决定杀了她还是让她再活一段时间。汗水沿着裸着的身体往下淌,汗滴掉落在了地上。但她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可以,先生!”

门格勒仔细地观察着她。让医生上尉停下来思考可不是一件好事。任何一个老囚犯都说他的脑子里就不会有好想法。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营房内一片死寂,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甚至连扛着步枪的党卫军也不敢去打扰医生思考的时刻。最后,门格勒开心地笑了,最后挥了挥手戴着手套的手,把她分到了右边需要干活的那一组。

但她还不能松气,因为接下来是她妈妈。她缓慢地挪着步子,回头看着她。

丽莎是一个身体和脸看上去都有点悲伤的女人,缩着肩膀,这样让她看上去显得更加病态,她相信自己不会被分到死亡之组,但她还没有开始反抗就已经被打败了。没有任何可能性,医生甚至一秒钟都没有用到。

“Links!”

左边。人最多的那一组,没有劳动力的那一组。

然而,她不但没有任何反抗,反而直接走向右边跟在了她女儿的后面,站在了不属于她的那一边。蒂塔觉得自己对妈妈的行为感到震惊,被吓得停止了呼吸:妈妈在做什么?他们会把她从那里拖走的,场面肯定很恐怖。无论怎么样,她还是抱住了妈妈,他们要拖的话两个都拖走。

但侥幸的是,卫兵们对待那些女人是如此的粗鲁,一整天看着那些囚犯们已经很累了,他们都忙着注视着那些他们所监视着的年轻的女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门格勒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被记录员分散了注意力。记录员感觉自己好像有几个编号没听清楚,在向他求助。另外一些被分到左边的女人们开始吵闹着、乞求着、躺在地上,然后卫兵就必须把她们拖走。但是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反抗。她听话地、赤裸裸地、不慌不忙地、平心静气地从那些将死之人的眼前走过,勇敢已经打破了她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