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情在不能醒(第4/8页)
“是。”他淡淡地吐出这个字,就像一把利刀,从此将他们划分于两个世界,楚汉分明的界限,阻隔在他们之间。
顾南城始终都记得,十五岁的自己被南震天收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陪伴南震天视如珍宝的女儿。第一眼见到南珂的时候,她怯怯地躲在角落里,仰头望着他,眼里充满戒备和彷徨,甚至连对自己的父亲都充满不信任。他从未在一个孩子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即便是这个世上仅存的唯一的亲人,都让一个九岁的孩子觉得不信任。
突然便觉得,那样的眼神像极了自己。
但南珂不是一个难相处的孩子,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接受,他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他走到她身边,用了漫长的两年。南珂不常笑,或者说她从来不对陌生人笑。和很多富家小姐截然不同,她性格里的阴暗面矛盾而又固执。南震天不常回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的老宅里只剩南珂和顾城南,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到很多年后依然是顾南城最宝贵的记忆。他想再也没有任何时光可以与那时相比拟,那时他们完全拥有对方,那时他们相知相守,相依为命。
十八岁的时候,他被南震天带在身边进入公司做事,能陪在南珂身边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南珂总想着法子去找他,在外人眼里冷漠的南震天唯有对这个女儿千依百顺,或许算是沾了南珂的光,南震天对他不能说不好,只是这好始终带着些距离。
那年的年末流感猖獗,一向身体很好的顾南城却忽然倒下了。流感来得十分猛烈,他几乎烧到四十度,不得不留院观察,被迫隔离。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他半睁着眼睛,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靠近自己。随即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几乎下一刻就认出那是南珂。
南珂的手很冰,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声叫了他一声:“南城?你怎么样?难受吗?”
顾南城艰难地摇了摇头,推开她:“会传染的,快出去。”
南珂踢掉鞋子一溜烟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握住他的手:“生病的时候一个人会怕吧?我来陪你睡,你别担心,爸爸出差了,他不会知道的。”
理智告诉顾南城,必须立刻让她离开,这样和他睡一夜,第二天被传染是毋庸置疑的。可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再也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进身体里,渐渐融汇到了心底。那时南珂给予的温暖,在冬日里像是一潭温泉,狠狠地柔软了他的心。他无法用言语来表达醒来时看到南珂的那种心情,她抱着自己,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她的话语。
一个人会怕的吧?
可是南珂,如果你经历过人生最低谷的黑暗就会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怕呢,一个人是最有安全感的时候,因为永远只能相信自己,而自己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
这样的感动,他又该如何偿还?
后来南震天终究还是知道了那件事,南珂一夜未归,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南震天的眼。有一次南震天隐晦地提醒顾南城,南珂是他掌心的明珠,即便奉上全世界,也换不了南珂。在南震天心里,南珂是无价的。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要觉得南珂快乐,便比什么都重要。
顾南城想南震天是对的,于是松开握紧的拳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做出某个决定。他头也不回地打开门,离开。一步一步,远离她。脚步声渐渐消失,南珂只是望着早已没有他的方向,漠然地站在原地。
难过到极致,便是连哭都不再哭得出来。没想到有一天,对她来说,连哭都会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南珂还没来得及订回米兰的机票就接到了来自纪北的电话。纪北是南珂在米兰的同学,亦是她写专栏杂志的专用摄影师。他善于捕捉每一个镜头,曾在他的镜头里,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凛冽的、伤悲的、微笑的、难过的,独独没有快乐的。纪北就如同他的镜头,是一个能够轻易洞悉人心的家伙,和自己同年,却比自己要老成许多。他常常对她说:南珂,在该快乐的年纪就应该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