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大洋彼岸(第3/19页)

她格外小心地推开窗,说:“谁扮强盗,阿尔弗雷德?”

“你和我。别的人都已经藏起来了。”

“等一会儿!”说完,她就悄悄地溜回去,把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门的门闩推上。

“再见了,约瑟芬姑妈!”她又急匆匆来到窗前,轻轻一跳就站到了屋子外面。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日,花园和庭院里艳阳高照。那些老梨树的枝条伸展在厂房的屋顶,树上开满白色的花,花间处处露出黄绿色的嫩叶,但在下边的小丛林里树叶刚刚稀疏地冒出芽来。燕妮的白裙子很可能让我们暴露。于是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穿过灌木丛,紧挨着花园的围墙走。我们听到士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前面厂房的一个通道里,就穿过一道园门,进了离得最远的那座附属建筑。我的鸽舍就建在这座建筑最上边的顶楼里。站到半明半暗的楼梯上,我们才松了一口气——我们顺利地逃脱了。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上了第二层顶楼,又上了第三层;燕妮在前,我几乎跟不上她。不过,使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那双灵活的小脚,几乎无声地迈着安稳的步子,在我面前像飞似的走上那一级级梯阶。我们登上最高一层顶楼以后,就十分小心地把吊门放了下去,还把一根很长的粗圆木滚过去压在吊门上——天晓得是谁为了什么把这根圆木放在了这冷僻的阁楼上。霎时,我们听见了旁边鸽舍里的那些鸽子飞出飞进扑打翅膀的声音。后来,我们俩就一起坐在圆木上,燕妮默默地用手托着她的小脑袋,卷曲的头发垂在她的脸上。

“燕妮,你八成是累了吧?”我问。

她把我的手抓起来放在她胸口上,说:“你瞧,心跳得多厉害!”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她那攥着我手的细长白皙的小手指。不知怎的我觉得与我常见到的有些不同。想了一想,我突然看清了不同之处。她指甲根的那些小小的半月形,不像我们这些人似的更亮,而是微蓝,比指甲其余部分更暗。当时我还没有在书里读到:这是美洲国家那些往往很漂亮的下层人的特征——哪怕在他们的血管里仅有一滴黑奴的血,也会留下这样的印记。当时我感到十分诧异,所以一直怔怔地望着她的指甲。

她终于注意到了我,她问我:“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的手看?”

我忽然醒悟过来,这个问题弄得我很尴尬。

“你仔细看看!”我说,同时把她的手指并排放在一起,那些粉红色的指甲聚集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晶莹的珍珠串。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

“为什么你指甲根部这些小月亮形的地方发黑呀?”我接下去问。

“我不知道,”她随后说,“在圣克罗伊克斯岛(1)上,大家都这样。我相信,我母亲的指甲根要黑得多。”

这时,我们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从某一个隐蔽的地下室的深处,传来强盗和士兵的喧闹声。他们可能已经展开搏斗了,不过离我们的藏身之地还很远。我的思想又转到另一件事情上。

“你为什么不留在你母亲身边?”我问。

她用手托住她的头。

“我想,是要我到这里来学些东西吧。”她冷漠地说。

“你在那边就什么也学不到吗?”

她摇了摇头。

“爷爷说,在那里他们说话不规范。”

在我们顶楼上,这时特别安静,而且十分昏暗,因为那些小窗都被蜘蛛网遮住了。只有我们前面被揭了一片屋顶瓦的地方透进几缕阳光,光线又必须通过那棵大梨树茂密枝丫的空隙才能射进来。燕妮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旁,我看着她的小脸。她的脸很苍白,只在眼睛下边现出很深的奇异的暗影。

她突然动了动嘴唇,独自大声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但我立刻问道:“你究竟笑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