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洁下等人的疗伤能力(第4/13页)
不愿意去看他父亲的肉体,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去做任何事,尽管知道自己不得不想点儿做点儿什么。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觉得鞋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大得难以承受了。
他没有回头。他觉得这双鞋子还不习惯它的新主人,像是受到了父亲鬼魂的驱使,在他的脚上动来动去。一双鬼魂附体的鞋子。为了驱散鞋子被附体的幻觉,艾米莱走出了家门,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他随手带上了父亲卧室的门。
他在想自己是否不用再回家了。会有人发现父亲的尸体,他们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他发现这个想法颇具吸引力,于是便离开了家。下台阶时他停了下来,想了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把父亲的尸体留在那里。能吗?他知道如果停下来思考自己的行动,他将找不到做任何事情的动机。
他背对家穿过街道,走到公园中央。他停住脚,感觉到那双死人的鞋子在他脚上磨出的一对水泡。或许是这双鞋子让他打起精神,让他转身,让他重新回到家中。“父亲死了,”他大声喊道,“父亲死了。”
他害怕敞开情感的大门,担心那些情感会吞没他,把他冲得无影无踪,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变软了。或许当面对自己的情感时,他预感到了毁灭的前景,而这反而让他放松了一些。想到自己会被不受控制的力量横扫,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不需要做决定——他由此感到欣慰,他希望痛悔能像瀑布一样把自己淹没,他能够扑倒在地,在号啕大哭中感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然而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情感,没有悲痛,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生气。他适应不了生活中这个崭新的篇章。他走出家门,坐在了台阶上。婴孩的啼哭停止了。他坐在那里,与树上安静的小鸟一起,思考着,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断了的鞋带。他把这件遗物放进口袋里,坐在台阶上对自己作了一番调整后,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唯一残留的一丝情感——自责。这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得尽量地对其加以利用。
真奇怪,他对自己说,人竟然会死。要是一直活下去会怎样呢?他想象着没有死亡的世界,一个所有降生的人都还活着的世界。届时将会连走动的空间都没有,他心想,所有能喘气的都挤在一起。这个想法让他产生一种幽闭恐惧,也让他想起父亲把他关进衣柜的习惯。也许应该有死亡,他想,给仍然活着的人腾出地方。他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并开始与死亡讲和。他直起身子,回到房间里。他迟早需要面对父亲的尸体。
他试图避开床上的死人,但怎么也无法把眼睛从那里移开。他对他父亲脸上放松的表情和自己的漠然感到震惊。这个死去的人已经不是他父亲了,而只是一个他不得不去处理的东西。他离开房间,烧上水,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加了奶的浓茶,不放柠檬。我可以自己做主了,他心想。这个崭新的前景让他充满了担忧。他喝完了茶。
他要去通知邻居,他们会安慰他,告诉他该干什么。他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从而免去他做出艰难选择的义务。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高兴。他再次离开家。他父亲超大的皮鞋让他的步履带着古怪的拖沓,这种可怜巴巴的行走方式带给他稍许的安慰。
他穿着父亲超大的外套和皮鞋,来到邻居家门口,宣布道:“父亲死了。”觉得自己至少完成了一个孝子应尽的义务。现在,事情可以按照它自己的轨迹运行了。
邻居认出了那件外套,但还是不能把它和面前站着的年轻人对上号儿。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于是艾米莱又大声宣布了一次:“父亲死了!”他注视着她张开的嘴巴,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上细细的汗毛,留下一小道舔痕。他在等着她接管这件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这时她说道:“哦,天哪,你最好进屋来说吧。”他怀着解脱的心情拖拖沓沓地走过她家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