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帝的照片(第16/23页)
他的布道很简短,不多的言语产生出惊人的沉默,这种沉默常携带着牙疼一样的威力。他的沉默极具爆发力。
年轻时,他曾经历过一次飓风,他把自己绑在海边的一棵树上等待飓风的到来。绿色的闪电先于暴风雨到达,艾米莱从来没听说过绿色闪电,他被那种景象吓住了。来自天堂里的骚乱。他害怕极了,觉得观察飓风袭来的决定是他要后悔一辈子的冲动。
就在那天,他明白了他将以什么为生。这是一个他在布道时反复引用的故事,他特别喜欢这样的布道。这个事件成了他信仰的巅峰,让他坚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
“那时我太愚蠢自负了。上帝那天来不是要在我耳边嘀咕点什么,哦,才不是呢,上帝是来扇我耳光的!就在那一天我找到了上帝——或者应该说是上帝找到了我,这一点他从来也没让我忘掉过!”
年轻的派兹托索当年去海边并非是为了观察飓风。但傍晚时分,有人来到被隔开的小海滩,警告洗海水澡的人飓风即将来临,所有人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将和风暴迎面相遇。年轻的派兹托索选择了后者,他用一根借来的绳索把自己绑在一棵大树上,然后等待着,他的教民太清楚随后发生的事情了。
“刚开始,水面被迎面而来的风劈开,然后,海整个黑了下来。风暴打在身上,像是某种启示。我害怕那棵我捆在上面的树会被连根拔起,但风突然停了下来,世界死一般的寂静。包含各种冲突的飓风中心维持着一个可怕的平衡,一种随时会爆发的沉静。上帝选择了这个时刻向我展示他的真颜。”
沉默的威力成了他牙疼式的招牌。他的沉默让人无法忍受,教民们甚至想通过提问让他开口。他迟钝的响应使得这种沉默更加可怕和令人窒息。它像是屏住呼吸的飓风,悬在半空中,没有尽头,随时都可能暴发。神父派兹托索,当地的孩子称他为“扼杀者”。这个称呼源于他的一个习惯,当他拍拍他们的头或后背时,总爱把手放在他们的脖子后面捏一下,一种表示慈爱的怪异手势,这切断了血液的循环,让孩子们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小兔子,只要头轻轻一转,脖子就会被扭断。
弗朗西斯卡意外地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在草棚背后的墙上涂鸦。线条从手里随意地流淌出来,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就像是她抓住了某个本质的、至关重要的东西——表达的核心。你可以称之为复仇,因为她真正的快感来自对墙上派兹托索和她父亲凶残的画像的泄愤。墙画满后,她转移到离房子更远的被遗弃的旧猪圈。艾米莱从不涉足教堂的陈旧建筑,它们太原始了,也许是因为那里的臭味让他难以忍受。他不喜欢浑浊的空气和家畜拉出的粪便,所以弗朗西斯卡把这些旧畜棚据为己有了。在那里,她发现了属于自己的充满野性的自由,一个由线条和带有隐喻的图案构成的自由。
她在旧猪圈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喜欢那里的黑暗和很久以前猪留下的霉臭味。猪粪干成了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窗户本身沾满了灰尘,她不想去擦它。她喜欢光线形成的图案,好像那些黄色尘土在上面刻了某种基本形状。她站在昏暗的旧畜棚里,撩起裙子,这样她就可以弯下和伸直腰背,感受脚下大地的坚实。
突然有一天,她失去了用漫画来报复她生活中的两个男人的兴趣,这对孪生的父亲。一个新的冲动形成了。她意外地听见自己宣布道:“我要画我自己。”她同样意外地发现了自己内心新的恐惧感,她看着发黄的墙,上面的白石灰潮湿剥落,为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而烦扰,不知道怎样描绘自己的基本特征。她离开墙壁,坐在门洞底层的台阶上,背靠着畜棚,那里的空气清凉一点。她眯着眼,看着门外明亮的光线,琢磨自己是否要把名字改了,叫自己——叫自己什么好呢?弗兰妮?范妮13?她不知道。也许,她心想,这并不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