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邓巴(第5/6页)
就连当时不在场的人都明确地记得随后发生的事情。透过飞机引擎撼人心魄、势不可挡的轰鸣,只听得最短暂、最轻微的咔嚓一声,随后就看见小桑普森两条苍白干瘦的腿——不知怎的,在血糊糊被截断的臀部那儿仍然有几根筋连接着——在浮筏上一动不动站立了仿佛一两分钟之久,终于随着一声微弱、回荡的溅水声,向后翻倒栽进水里,彻底倒转过来,于是看得见的就只剩下小桑普森形状怪异的脚趾和灰白色的脚掌了。
海滩上乱成一团糟。克拉默护士突然冒了出来,趴在约塞连的胸口歇斯底里地哭泣着,约塞连则搂住她的肩膀抚慰她。他的另一只胳膊托着达克特护士,她也靠着他,浑身战栗地抽泣着,瘦削的脸上一片惨白。海滩上每个人都在尖叫、狂奔,而男人叫喊的声音就像女人。他们慌乱地奔回去拿自己的东西,急乎乎地弯腰收拾,一边偷眼望着每一道缓缓涌上来的齐膝深的波浪,好像一些丑陋的、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官——比如肝脏或肺什么的——会卷在浪里向他们直冲过来。水里的人都拼命要逃出来,慌乱之中竟然忘了游泳,只知道哀号着涉水而行,却被黏稠、难缠的海水阻拦着,像是在刺骨的风中行进一般。小桑普森的血肉撒得到处都是,那些发现自己四肢或躯干上溅有血迹的人惊恐而厌恶地缩着身子,好像要竭力脱掉那层可憎的皮似的。人人都在没头没脑地乱窜,时不时痛苦而恐惧地回头瞥上一眼,他们虚弱的喘息声和哭泣声充盈了整个幽深、阴暗、沙沙作响的树林。约塞连赶着两个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女人发疯似的奔逃,又是推又是戳地催促她们快点,接着又咒骂一声冲回去拉饿鬼乔。这家伙被他抱着的毯子或相机套绊住了,朝前一跤摔将下去,脸朝下扑进了溪流的淤泥里。
中队里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穿着军服的人也在那里尖叫、狂奔,不然就一动不动恐惧地站着,好像就地生了根似的。比如奈特中士和丹尼卡医生,他们严肃地伸长脖子,望着那架犯罪的、倾斜的、凄凉的飞机载着麦克沃待慢慢盘旋上升。
“那是谁?”约塞连冲上来急切地朝丹尼卡医生喊道。他一瘸一拐、气喘吁吁的,忧郁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泪光,燃烧着剧痛。“谁开的飞机?”
“麦克沃特,”奈特中士说,“他带了两个新来的飞行员在做训练飞行。丹尼卡医生也在上面。”
“我就在这里。”丹尼卡医生争辩道。他的声音怪异而不安,并焦虑地迅速瞥了奈特中士一眼。
“他为什么不降落?”约塞连绝望地叫道,“为什么一个劲往上飞?”
“他恐怕不敢降落,”奈特中士回答道,眼睛仍旧肃穆地凝视着麦克沃特孤独爬升着的飞机,“他知道闯下了什么样的祸。”
而麦克沃特一直在往高处爬升,嗡嗡作响的飞机平稳地朝上,缓慢、呈椭圆形地螺旋上升,带着他飞到海面之上极高的地方,于是朝南边飞去;等他再绕机场盘旋一圈之后,飞机便贴着黄褐色的丘陵地带又向北边飞去。他很快就上升到五千英尺以上。引擎声轻柔得有如低语。一顶白色的降落伞突然噗的一声张开了,片刻之后,第二顶降落伞张开了,跟第一顶一样,直接向机场跑道的空旷处飘落。地面上没有动静,飞机继续向南飞了三十秒钟,遵循着同样的飞行方式,现在是既熟悉又可预测了。这时麦克沃特扬起一侧机翼,优雅地倾斜绕行,开始转弯了。
“还要下两个人,”奈特中士说,“麦克沃特和丹尼卡医生。”
“我就在这里,奈特中士,”丹尼卡医生哀怨地对他说,“我不在飞机上。”
“他们为什么不跳伞?”奈特中士自言自语地大声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跳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