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内特利的老头(第6/7页)
内特利是个敏感、富有、漂亮的小伙子,有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双信任的眼睛,此外还有酸疼的脖子。第二天一大早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不知身处何处。他的性情总是温文尔雅的。他快二十岁了,不曾有过心理创伤、紧张、仇恨或神经衰弱,在约塞连眼里,这恰恰证明了他其实有多疯狂。他的童年还是很快乐的,虽然受到了管束。他跟兄弟姐妹们相处融洽,也不恨他的父母,他们都对他非常好。
内特利从小就学会了憎恶阿费那样的人——他母亲把他们描绘成野心家;还有米洛那样的人——他父亲把他们说成是毒品贩子。但他从未学会怎样憎恶,因为他从未获得过准许接近他们。就他的记忆所及,他在费城、纽约、缅因、棕榈海滩、南安普敦、伦敦、多维耶、巴黎和法国南部的家里,座上的宾客都是绅士淑女,没有一个野心家或毒品贩子。内特利的母亲是新英格兰桑顿家族的后裔,也是美国革命的后代。他的父亲却是个狗娘养的。
“永远记住,”他母亲常常提醒他说,“你是内特利家族的人。你不是范德比尔特家的,他家的财富是靠一个粗俗的拖轮船长挣来的;你不是洛克菲勒家的,他家的财富是通过不择手段的原油投机积累起来的;你也不是雷诺兹或杜克家的,他们的收入是通过向不知情的公众推销含有致癌物树脂和焦油制品获得的;当然你更不是阿斯托家的人,我相信他家还在出租房屋。你是内特利家族的人,内特利家族从来没有为了钱什么事都干。”
“你妈妈的意思,孩子,”一次他的父亲和蔼地插话道,那种措辞优雅而简洁的腔调令内特利钦佩不已,“是老钱比新钱好,新贵决不会像新贫那样受尊敬。说得对吗,亲爱的?”
内特利的父亲不断溢出这种明智又世故的建议。他热情奔放,脸色红润,有如香煮红葡萄酒。内特利很是喜欢他,尽管并不喜欢香煮红葡萄酒。战争爆发时,内特利一家决定让他入伍,因为他太年轻,不能委派做外交工作,又因为他父亲根据可靠消息说,苏联将在数周或数月之内瓦解,然后希特勒、丘吉尔、罗斯福、墨索里尼、甘地、佛朗哥、庇隆和日本天皇将签署一个和平协议,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内特利加入陆军航空队是他父亲的主意,在那儿他可以作为飞行员安全地接受训练,同时苏联人将放弃抵抗,连停战协定的细节也拟定好了。而且在那儿,作为一名军官,他接触的只会是有地位的绅士。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在罗马一家妓院里跟约塞连、邓巴和饿鬼乔混在一起,而且极为痛苦地爱上了那儿一个冷漠的姑娘;他在起居室独自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终于和她同床共枕了,但差不多立刻就被她那不可救药的小妹妹搅黄了好事。小姑娘门也不敲便闯了进来,嫉妒地扑上床去,好让内特利也把她搂着。内特利的妓女咆哮着跳起来,愤怒地要揍她,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扯了起来。这个十二岁的姑娘眼望着内特利,像只被拔了毛的小鸡,或一条被剥掉皮的嫩枝:她幼嫩的身体早熟地努力模仿比她年长的女人,这让每个人都觉得难堪,因此她总是被赶着去穿上衣服,被命令到外面大街上在新鲜空气中跟别的孩子玩。此刻两姐妹正在野蛮地彼此咒骂、恶语相向,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吵死人的喧闹,引得一大群欢闹的看客直往房间里拥。内特利气恼地放弃了。他叫他的姑娘穿上衣服,带着她下楼吃早饭去了。那个小妹妹紧跟在后面。他们三人在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馆体面地吃着早餐,这时内特利感觉就好像是骄傲的一家之主。但是他们刚开始往回走,内特利的妓女就已经厌烦了,她决定跟其他两个姑娘上街拉客去,不想再在他身上花时间了。内特利和那个小妹妹温顺地远远跟在后面,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孩子想学几手拉客的技巧,内特利则在闲逛中暗自伤感。那几个姑娘被一辆军车上的士兵拦住并带走时,他们两人都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