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士兵(第3/6页)
“人们额头中间装上红蓝霓虹管四处走动,看上去一定很愚蠢。”
“他们在痛苦中扭曲挣扎或者被吗啡弄得人事不省,看上去就一定很美丽是不是?这是个多么伟大、不朽的糊涂蛋!你先想想他拥有多少机会和能力真正去做件事,然后看看他弄出这么个愚蠢、丑陋的局面,那么他纯粹的无能就简直令人吃惊。显然他从来没有过正式工作。嗯,没有一个有自尊的商人会雇用他这种笨蛋,哪怕去做发货员!”
沙伊斯科普夫中尉的妻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变得苍白,惊慌地向他抛媚眼。“你最好别那样谈论他,亲爱的,”她以带有敌意的责备口气轻声警告他,“他会惩罚你的。”
“难道他惩罚得还不够吗?”约塞连气呼呼地说,“你看,我们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噢,不能,他带给我们这么多不幸,我们当然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总有一天我会要他偿还的。我知道是哪一天,就是审判日。是的,就是那一天,我会跟他近到可以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个小乡巴佬的脖子,然后——”
“住口!住口!”沙伊斯科普夫中尉的妻子突然尖叫起来,并用两只纤弱的拳头一起乱打他的脑袋,“你住口!”
约塞连抬起胳膊躲避,而她雌威大发,又死命打了他一阵,随后他果断地抓住她的手腕,轻柔地迫使她坐回床上去。“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烦躁不安?”他困惑地问她,口气却是深为懊悔加快乐,“我以为你不信上帝。”
“我不信,”她抽泣着,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但那个我不信的上帝是个好上帝,一个公正、仁慈的上帝。他不是你编派出的那个卑鄙、愚蠢的上帝。”
约塞连笑了,于是松开她的双臂。“让我们之间多一点宗教自由吧,”他恳切地建议道,“你不信你想信的上帝,而我不愿信我想信的上帝。一言为定?”
那就是他记忆中过得最荒唐的感恩节,而他的思绪又满怀希望地回到了前一年在医院度过的十四天平静的隔离日子,然而就连那段田园生活也最终以悲剧结尾:隔离期满时他的健康状况仍然良好,于是他们再次告诉他,他必须出院上战场去。听到这个坏消息,约塞连坐在床上叫喊道:
“我看什么都是双的!”
病房里又是一片混乱。专家们从四面八方跑来,把他围在中间仔细检查。他们围得那么紧,他都能感觉到他们各人鼻孔里的潮湿气息挺不舒服地喷到他身体的不同部位。他们用细微的光线窥探他的眼睛和耳朵,用橡皮槌和振动叉敲打他的腿脚,从他的静脉里抽取血液,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举到他视野周边让他看。
这队医生的负责人是个尊贵又非常细致的绅士,他在约塞连正前方举起一根手指,问道:“你看到几根手指?”
“两根。”约塞连说。
“现在你看到几根手指?”医生举起两根手指,问道。
“两根。”约塞连说。
“那么现在几根?”医生一根手指也没举,问道。
“两根。”约塞连说。
那医生满脸堆笑。“啊,他没错,”他喜悦地宣布道,“他确实看什么都是重影。”
他们用担架车把约塞连推走,送到另外那个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士兵的房间,并把病房里其他所有人再隔离十四天。
“我看什么都是双的!”他们把约塞连推进病房时,那个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士兵叫喊道。
“我看什么都是双的!”约塞连也同样高声地朝他喊,还偷偷使了个眼色。
“墙!墙!”那个士兵叫道,“把那两道墙往后推!”
“墙!墙!”约塞连也喊道,“把那两道墙往后推!”
一个医生假装往后推墙。“这样够远了吧?”
那个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士兵虚弱地点了点头,躺回床上。约塞连也虚弱地点了点头,怀着极大的谦卑和钦佩看着他这位天才的室友。他知道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大师。这位天才的室友显然是一个值得学习和效仿的人。那天晚上,他的天才室友死掉了,于是约塞连认定自己跟随他已经走得够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