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5/18页)

“要糖么?”

“要。谢谢。”丹芙一饮而尽。

“再喝点儿?”

“不了,太太。”

“给。喝吧。”

“是,太太。”

“你一家怎么样了,亲爱的?”

丹芙将一口茶咽了一半,就打住了。没法跟她讲她一家怎么样了,于是她就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想工作,女士小姐。”

“工作?”

“是的,太太。什么都行。”

琼斯女士笑了。“你会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干,可要是你有一点儿多余的,我能为你去学。”

“多余的?”

“吃的。是我的妈妈,她不舒服。”

“噢,宝贝儿,”琼斯女士说道,“噢,宝贝儿。”

丹芙仰望着她。她当时还没意识到,但就是这一声叫得又轻柔又慈爱的“宝贝儿”,宣告她在世界上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活从此开始了。通往那个甜蜜而多刺之地的道路是由书写着别人名字的纸片铺成的。琼斯女士给了她一些大米、四个鸡蛋和一些茶叶。丹芙说,因为她妈妈的处境,她不能离家太久。她能在早上干家务吗?琼斯女士告诉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还有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能为他们自己家的活儿付给谁工钱。“可是如果你只是为了让你妈妈病好要吃的东西,你就尽管说好了。”她提到,她的教堂之所以有个委员会,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挨饿。这句话令她的客人非常不安,丹芙忙道:“不,不。”好像向陌生人求援比挨饿还糟糕。琼斯女士对她说了再见,请她随时再来。“什么时候都行。”

两天以后,丹芙站在自家门廊里,注意到院子边的树墩上搁着东西。她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袋白扁豆。另一次变成了一盘冷兔肉。一天早上,有一篮子鸡蛋放在那里。她提起来,一张纸飘落而下。她拾起来细看。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M.露茜尔·威廉斯”。纸背面粘着一团面糊。于是,丹芙第二次出访门廊以外的世界,尽管她去还篮子的时候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M.露茜尔·威廉斯说道。

整整一个春天,不时地有名字出现在送来的食物附近或者容器里面。显然是为了要回平底锅、盘子或篮子;可同时也是让这姑娘知道是谁捐赠的,如果她想知道的话,因为有的包裹是用纸包的,尽管没什么可还的,上面还是写了名字。有好多次是周围带图案的X,琼斯女士就试着认出那个盘子、锅或者上面盖的毛巾是谁的。有时她只能乱猜,丹芙却仍然按着她的指导去一一道谢——不管是不是那个恩人。有时候她搞错了,人家说:“不是,亲爱的。那不是我的碗。我的上边有个蓝圈。”这样,一次小小的对话就发生了。他们全都认识她的奶奶,有些甚至还在“林间空地”跟着她跳过舞。其他人也记得一百二十四号是个驿站的那些日子,在那个地方,他们凑到一起搜集新闻,品尝牛尾汤,寄放自己的孩子,裁剪裙子。有一个记得,在那里配制的一副补药治好了一个亲戚。有一个给她看了一个枕套花边,它的白蓝花的花蕊,就是在贝比·萨格斯家厨房的油灯下,一面争论着“和解费”,一面用法式线结绣成的。他们还记得那次十二只火鸡和大澡盆草莓酱的宴会。有一个说,她在丹芙只有一天大的时候包裹过她,还为了把她妈妈的烂脚塞进去割破了一双鞋。也许他们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塞丝。也许他们抱愧的是他们自己多年来的鄙视与非难。也许他们不过是些好心人,只能保持这么久对彼此的刻薄,而当灾祸骑着不带鞍子的马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时,他们则毫不迟疑、不择手段地将它绊倒。不管怎么说,一百二十四号所标榜的个人尊严和傲慢主张在他们看来得到了应得的下场。自然而然地,他们小声议论起来,又是纳闷,又是摇头。有的甚至直接对丹芙轻佻的衣着大声笑出来,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关心她是否吃了,也没有妨碍他们高兴地接受她那句轻声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