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7/18页)
右边那扇通往起居室的门半开着,他听见了里面哼唱的声音。有人在哼小调。轻柔而甜蜜,像支摇篮曲。然后是几句歌词。听起来像是“高高的乔尼,宽宽的乔尼。石竹垂下头”,当然了,他想。那就是她待的地方——她就在那儿。躺在一床色彩斑斓的被子下面。她的头发,像名贵植物雅致的黑色根须,在枕头上卷曲着散开。她的眼睛盯着窗口,毫无表情,以致他拿不准她会不会认出他来。这间屋子太亮了。什么都看不真。
“杂草举起手,”她唱道,“羊毛盖住了我的肩膀,毛茛和三叶草在飞扬。”她拨弄着一长绺头发。
保罗·D清了清嗓子,打断她。“塞丝?”
她转过头。“保罗·D。”
“噢,塞丝。”
“是我做的墨水,保罗·D。我要是没做墨水,他就不能那样做了。”
“什么墨水?谁?”
“你刮胡子了。”
“是的。样子很糟?”
“不。你样子挺好的。”
“见鬼。我听说你卧床不起了,怎么回事?”
她笑了笑,等笑容消退又转眼去看窗户。
“我想跟你谈谈。”他对她说。
她没有回答。
“我看见丹芙了。她对你说了吗?”
“她白天回来。丹芙。她一直跟着我,我的丹芙。”
“你得打这儿起来了,姑娘。”他很紧张。这让他想起了什么。
“我累了,保罗·D。太累了。我得歇一歇了。”
这时他明白他想起什么来了,就向她嚷道:“你不是要死在我面前吧!这是贝比·萨格斯的床!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他勃然大怒,恨不得杀了她。他记起丹芙的警告,克制住自己,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塞丝?”
“噢,我没打算。根本没打算。”
“听着,”他说,“丹芙白天在家。我晚上来。我来照顾你,你听见了吗?就从现在开始。首先,你闻着可不大对劲。待在那儿。别动。我去烧点儿水。”他停住了。“可以吗,塞丝,我去烧点儿水?”
“数我的脚吗?”她问他。
他走近几步。“搓你的脚。”
塞丝合上眼睛,紧闭双唇。她心里想的是:不。我只想要窗下这一小块地盘。还有休息。现在没什么可搓的。也没必要搓了。就算他连怎么洗都知道,也不剩什么好洗的了。他会分成几部分来洗吗?先洗脸,然后洗手、大腿、脚、后背?最后来洗她疲倦的乳房?就算他会一部分一部分地洗,那些部位挺得住吗?她睁开眼睛,知道去看他很危险。她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时刻期待着的两眼之间的皱纹;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他内在的那种东西,神圣,这使他成为那种走进一间屋子就能让女人们哭泣的男人。因为跟他在一起,在他面前,她们就会哭。哭泣,并且向他倾诉只有她们彼此之间才说的事情:什么时光从不停下来啦;什么她叫了,可是霍华德和巴格勒沿着铁轨一直走下去,没有听见啦;什么爱弥吓得不敢跟她待在一起,就因为她脚丫太难看、后背太糟糕啦;什么她的太太伤了她的心,她哪儿也找不到她的帽子啦;还有……
“保罗·D?”
“什么,宝贝?”
“她离开我了。”
“噢,姑娘。别哭。”
“她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保罗·D在摇椅上坐下,打量着那床缀满了狂欢节颜色的补丁的被子。他的双手无力地夹在膝间。这个女人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让人去体会。他很头疼。突然,他想起了西克索如何试图描述他对“三十英里女人”的感觉。“她是我精神上的朋友。是她把我捏拢的,老弟。我是一堆碎片,她把它们用完全正确的次序捏拢了,又还给我。这太好了,你知道,要是你有一个女人做你精神上的朋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