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7/31页)

他也是。到了一八七四年,白人依然无法无天,整城整城地清除黑人;仅在肯塔基,一年里就有八十七人被私刑处死;四所黑人学校被焚毁;成人像孩子一样挨打;孩子像成人一样挨打;黑人妇女被轮奸;财物被掠走,脖子被折断。他闻得见人皮味,人皮和热血的气味。人皮是一回事,可人血在私刑的火焰里煎熬完全是另一回事。恶臭弥漫着。从《北极星》的纸页上弥漫而出,从证人的嘴里弥漫而出,在亲手递交的信件歪歪扭扭的字迹中铭刻着。恶臭在那些印满“有鉴于”、并呈递给所有相关法律机构传阅的文件和请愿书里得到详述,它弥漫着。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累坏他的骨髓。这一切都没有。是那条绸带。那次,他正把平底船拴上黎津河岸,尽可能拴得稳当些,这时船底一块红色的东西映入他眼帘。他伸手去抓,以为是根深红色的羽毛粘到他船上了。他把它拽了下来,而在他手心摊开的是一条红绸带,系着一缕湿淋淋的鬈发,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头皮。他解下绸带,装进衣兜,将鬈发扔进草丛。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又气短又眩晕,便停了下来。直等到发作过去之后,他才接着赶路。不一会儿,他又喘不上气来了。这一次,他倚着一道篱笆坐下。歇过之后,他站了起来,可是在抬腿开路之前,他转身看了看,对着脚下结冻的泥路和更远处的河水说道:“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呀,耶稣。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他回到家时,累得吃不下妹妹和外甥们做好的晚饭。他坐在冰冷的门廊里,一直到天黑以后很久,只因为妹妹催促他的声音急了起来,才去睡觉。他留下了那条绸带;人皮味困扰着他。他虚弱的骨髓使得他反复琢磨贝比·萨格斯的愿望:想清楚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无害的。他希望她紧抓住蓝色、黄色或者绿色,就是别盯上红色。

误解过她,谴责过她,辜负过她,现在他想让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也想公正对待她和她的亲人。所以,他才不顾自己疲倦的骨髓,继续穿过那些声音,再次设法去敲一百二十四号的门。这一次,虽然他只能破译出一个词,但是他确信,他知道那是谁说的。折断脖子的人们,鲜血被煎熬的人们,以及丢了绸带的黑姑娘们。

怎样的一声咆哮啊。

塞丝笑着去睡了,迫不及待地躺下来,去为了自己匆忙得出的结论,把证据搞清楚。去细细品味宠儿到来的那个日子和那个情景,还有“林间空地”上那个吻的含义。不料,她睡着了,而且醒来迎接一个冷得能看见哈气的雪亮的早晨时,仍旧微笑着。她拖了一小会儿,才鼓足勇气扔掉毯子,站到冰凉的地板上。平生头一遭,她上班要迟到了。

在楼下,她看见姑娘们还睡在她离开时她们待的地方,不过现在是背靠着背,各自紧裹住毯子,把脸埋进枕头。一双半冰鞋躺在前门旁,几双袜子挂在炉子后的一颗钉子上,还没烤干。

塞丝看着宠儿的脸,笑了。

她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去生火。先用一点纸,再加上一点柴——不用太多——只一点点,直到火势足够猛时再添。她侍弄着炉子,火焰的舞蹈狂野而迅猛。她出门到棚屋取木柴的时候,没注意到地上已经冻结的男人的脚印。她嘎吱嘎吱地绕到房后,那里的木柴堆上厚厚地覆盖着白雪。把柴火刮干净后,她在怀里尽量多地抱满干柴。她甚至直盯着棚屋微笑,笑她现在不必再记起的那些事情。她心想:“她甚至没生我的气。一点儿气都没生。”

显然,她当初在路上看见的携手的影子不是保罗·D、丹芙和她自己,而是“我们仨”。前一天晚上相互抓扶着滑冰的那三个;啜饮多味牛奶的那三个。既然如此——如果她的女儿能从没有时间的地方回家来——她的儿子们当然也能、也会从他们去的任何地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