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7/31页)

火焰一再熄灭,白人们因没有为这个突发事件作准备而恼羞成怒。他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他们弄来的树枝只够煮玉米粥用的。干柴很难找到,而青草又被露水打得滑溜溜的。

在煮玉米粥的火光中西克索挺直身子。他的歌儿唱完了。他大笑起来。一种水波荡漾的声音,好像塞丝的儿子们在干草堆里打滚或者在水里扑腾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他的脚被烧烤着;布裤子冒着烟。他大笑着。一定有什么很可笑的东西。保罗·D正在猜那是什么,西克索止住笑声,高喊道:“万岁!万岁!”

浓烟弥漫、难以驾驭的火。他们开枪让他闭了嘴。只能这样。

带着镣铐,走在蜜蜂热爱的那些香甜的东西之中,保罗·D听见男人们在谈话,头一回知道了自己的价格。他从来都是清楚、或者说相信自己清楚自己的价值的——作为一个人手,一个能给农庄赚钱的劳动力——可现在他得知了他的价格,就是说他认识到了自己的标价。他的体重、力量、心脏、大脑、阴茎和未来的货币值。

白人们走到拴马的地方,骑上马,变得平静了一些,互相谈论起他们面临的困难来。问题成堆。谈话又让“学校老师”想起这些特殊的奴隶在加纳手里受到的骄纵。他的做法是违犯法律的:让黑鬼们出租自己的时间来赎买他们自己。他甚至允许他们拿枪!你以为他让这帮黑鬼交配,给他下更多的崽子吗?妈的,屁!他为他们合计着结婚!那可真是无与伦比!“学校老师”叹了口气,又说起:他难道不明白?他已经来整治这个地方了。现在农庄面临着比加纳去世时更大的毁灭,因为损失了两个黑鬼,起码两个,说不准是三个呢,因为他还不敢肯定他们会找到那个叫黑尔的。嫂子太虚了,帮不上忙,事到如今,要不在他手里来个大甩卖才见鬼呢。如果可能,他得把眼下这个卖九百块,然后去保住下崽子的那个和她的崽子们,要是他能找到的话,还有另一个。用“眼下这个”卖的钱他能买两个小的,十二岁或者十五岁的。也许加上下崽子的那个、她的三只小黑鬼,还有,甭管生下的那崽子是公是母,他和他的侄子们就会有七个黑鬼了,“甜蜜之家”给他找的这些麻烦也就值了。

“依你看丽莲能挺过去吗?”

“说完就完。说完就完。”

“你娶了她的小姑子,是不是?”

“是的。”

“她也很弱吗?”

“有点儿。发烧死的。”

“其实,你用不着在这里当鳏夫。”

“我眼下考虑的是‘甜蜜之家’。”

“那没的说。的确是块好地方。”

他们给他套上了一具三辐轭,让他无法躺下,又把他的脚拴在一起。他耳朵里听见的数字此刻在他的脑袋里回旋。两个。两个?丢了两个黑鬼?保罗·D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他们要去找的是黑尔,不是保罗·A。他们肯定找到了保罗·A,可如果一个白人找到了你,那就意味着你真的没了。

“学校老师”在关上小屋的门之前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他看得非常仔细。保罗·D没有回看他。这时掉起了雨点。一阵八月的讥笑的雨,激起了许多期望,它又不能满足。他觉得他刚才应该一起唱。嘹亮地,以某种嘹亮的隆隆的声音配合西克索的调子。可是歌词难住了他——他不懂歌词。其实也应该无所谓,因为他懂得那种声音:如此狂放不羁地憎恨,它是朱巴(美国南方大种植园黑人跳的一种舞蹈,以拍手等加强舞蹈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