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6/14页)



帕丽不吭声。

“爸说得对。”阿卜杜拉说。他估摸帕丽想把手弄得脏脏的,在泥里爬来爬去,所以对父亲分派的任务感到失望。“要是少了你给我们打水,那我们就永远建不成客房。”

父亲把棍子插到茶壶提手下面,从火上提起壶,放到一边,先让它凉一凉。

“我给你出个主意。”他说,“只要你做水工合格,我就再给你找点别的事干。”

帕丽翘起下巴,看看阿卜杜拉,面带喜色。她笑的时候露出了豁牙。

他记得她还是小不点儿那会儿,老枕在他胸脯上睡觉,有时半夜三更,他睁开眼睛,便发现她正龇着牙,冲着他笑,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帕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这是真事。别看他自己也仍然是个孩子。十岁。帕丽还是婴儿的时候,半夜里吭吭唧唧,弄醒的总是他。摸黑儿走过去,抱着她颠上颠下的也是他。他给她换脏尿布。从来都是他给帕丽洗澡。这不是父亲该干的工作——他是个大男人——再说了,他收工以后总是累得要死。而帕尔瓦娜怀了奥马尔,起个床都吃力,对帕丽一时照应不上。她也从来没有那份耐心,那份精力。所以带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阿卜杜拉头上,而他一点也不介意,做起来高高兴兴的。他喜欢这样,因为是他帮帕丽迈出了第一步,也是他惊喜莫名地听到帕丽说出第一句话。他相信这是自己的使命,是真主创造他的原因所在,好让真主先把母亲带走,再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来照顾帕丽。

“巴巴,”帕丽说,“讲个故事。”

“太晚了。”父亲说。

“讲一个嘛。”

父亲生性自闭。任何时候都他都难得一次吐出两句以上的话。可是偶尔,阿卜杜拉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话匣子突然打开了,故事呼呼地往外冒,关都关不住。有时候他让阿卜杜拉和帕丽老老实实坐在面前,给他俩讲故事,不管这时候帕尔瓦娜正在厨房把盆盆罐罐弄得乒乒乓乓。这些故事是父亲小的时候他奶奶讲给他听的,现在把阿卜杜拉和帕丽也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苏丹和精灵,还有坏心肠的魔王和聪明的苦行僧。有时父亲也自己编故事,现编现讲。从这些故事里,可以看出他虚构和梦想的能力,总能让阿卜杜拉感到惊奇。父亲从来没有像讲故事的时候那样,让阿卜杜拉觉得他那么实实在在,表现得那么活力充沛,那么真诚。这些故事就像一个个针孔,可以借此一窥他那密不透风的、难以理解的内心世界。

但是,阿卜杜拉能从父亲脸上的表情看出,今晚不会有故事讲了。

“很晚了。”父亲又说了一遍。他抓住披在肩膀上的围巾一角,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吹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篝火映红了他的脸庞。“该睡觉了。明天路还很长。”

阿卜杜拉拽起毯子,盖住自己和妹妹的头。在毯子下面,他对着帕丽的后脖梗哼起了歌:

我瞅见伤心的小仙女,

待在纸树影子下。

帕丽已经困了,昏沉沉地哼出了自己那两句:

我知道伤心的小仙女,

晚风把她吹走了。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打起了呼噜。

过了一会儿,阿卜杜拉醒过来,发现父亲不见了。他慌里慌张坐起来。火差不多已经全灭了,此时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余烬里星星点点的暗红。阿卜杜拉着急地看一眼左边,又看看右边,可是目光无法穿透巨大而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感到自己的脸变白了,心脏在全速跳动。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爸?”他小声叫道。